098节 脱口而出的心意(第1 / 1页)
等不到刘桂荣表示的元宝,只好继续问下去,“相公当差时,才只有四岁啊,我想问问娘,那个时候,娘可有担忧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曾出于心疼想法设法地留下他?或是挖空心思地费神费银子,为他在府中上下打点?” 然而,刘桂荣的表现让元宝彻底失望了,元宝说了这么多,都一直没等到她所期望的,母子间泪眼倾诉的场面,反倒是眼圈儿微红的苏春生阻止了她,“元宝,你别说了……” 元宝最后说的这段话中的种种表现,其实就是近来苏春生所做的事儿。 随着离元宝入倪府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春生添了失眠的毛病,开始时元宝没发现,可自从搬到这个宅子后,苏春生就养成了抱着元宝睡的习惯,两人夜里靠得实在太近了,几天后,元宝终于感觉到了苏春生的异状。 为了让苏春生睡个好觉,元宝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一条就是让苏春生在临睡前把放心不下的事儿都写下来,元宝很好奇苏春生都写了些什么,碍于礼貌才强忍着没去问,反倒是苏春生主动拿给她看了。 几张大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从日常生活中的举止言谈注意事项,到苏春生假想出来的元宝有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解决方式,简直是事无巨细,看得元宝一阵阵地心酸。 这些事苏春生几乎都告诉过元宝了,有的还说过很多次,所以当苏春生把这些东西再拿给元宝看时,心中很忐忑,“元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可是,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 “不会!”元宝伸手接过了那几张纸,也接过了苏春生沉甸甸的心意,“我从现在就开始背,相公写多少,我背多少!” 从那以后苏春生写得更来劲儿了,夜里的睡眠也有改善,不过,始终没达到以前那样一夜无眠的酣睡。 现在元宝当着众人的面儿提起这件事儿,无论是元宝还是苏春生心里的感触都是颇深的,尤其还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 元宝强压下心中因苏春生而起的汹涌情绪,继续看向刘桂荣,“娘常说我心眼儿比谁都多,专会糊弄人钱财,又用银子哄住了他们兄弟两个的心……” 刘桂荣猛地抬起头来和元宝对视,“咋?我说错了吗?” 元宝冷笑一声,“你当然说错了!”一声声地追问,“我既然这么聪明,干嘛还做把自己的银子给旁人花的傻事?这样的事,娘都不会做吧?”指了指苏氏兄弟,“我就算想哄骗住他们,完全可以只把他们带到城里来啊,还带你们干啥?费钱费事又费心,我就把你们丢在乡下,像爹当年那样,娘又能怎么样呢?!” “你……你不敢!”刘桂荣色厉内荏地说。 没想到元宝一口接下了,“是的,我不敢!”自语道,“我怕啥呢?我怕相公和秋生伤心!就算你这个当娘的做得再不对,他们也不愿丢下你,舍弃你,不是没办法,而是不忍心,娘啊——”元宝死死地盯着刘桂荣,“相公和秋生用他们的心,换了我的心,让我为他们不管做什么,花多少银子都乐意,可为什么,他们为你做了那么多,就换不来你的真心呢?!” 刘桂荣顿了顿,“他们是我生的……”再没说出来“我养的”这句话,“那他们对我好,也是应该的!”倒是比刚才底气更足了一些。 “好!”元宝点头,“他们是你生的,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我不是,所以我为你做什么,全看我的心情!我赎身后,叫你一声娘,那是给你面子!”说这话时,元宝虽然还是笑着,但语气已然是硬了起来。 刘桂荣的脸色也变了,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只有在这时,她才看向了苏春生,目光中满是求助,只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可能得到苏春生的回应吗? 刘桂荣变得不那么笃定了,她这才想到,方才在元宝和她谈感情时的不回应,是个愚蠢的错误! 而这时,元宝已将一直按在手下的盒子打开了,一道璀璨的金光闪过,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元宝给刘桂荣准备的,是一支金钗,金丝缠绕的钗头繁复而华贵,三颗莹白的珠子镶嵌其间,颗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它应该是今晚礼物中最贵的一件了。 果然,元宝指了指这金钗说,“它花了我百多两银子,盒子底下有金铺开的字据,如果有小损伤,还可以随时拿回去修理。”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桂荣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这样的礼物没多少女人能抵御得了。 尤其是刘桂荣,她在苏友旺连番的“帮助”下,已多年没拥有过首饰了,而即便是在她最富足的时期,也未曾拥有过这么一件如此贵重的首饰,这让她如何不动心?! “啪”元宝又把盒子盖上了,“原本我是打算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娘的,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元宝啊,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敬,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敬着你让着你,这家里就是说了算,你有啥事儿让我干,我一定好好地去干……”刘桂荣的脸色在今晚第一次发生了极为巨大的改变,很多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就这么汩汩而出,而她看向元宝的眼神中满是祈求和阿谀。 元宝摇了摇头,打断了刘桂荣,刘桂荣说的这些,并不是元宝想要的,“娘,我现在只想用这东西问你买,买你对相公和秋生的好,就算你做不到真心实意,也帮不上什么忙,最起码,你要听话,不给他们添麻烦!”既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对刘桂荣是没用的,那么就只好“诱之以利”了,父母是无法选择的,这是元宝的无奈,更是苏家子女们的悲哀。 刘桂荣只是稍稍一顿,就连连点头,“好,好,我都听你的……” “不是!”元宝略略提高了声音,“是都听相公的!”她还能在家里待几天啊? 苏春生放心不下元宝入倪府,元宝又何曾放心她离开后的苏家?! “娘,”元宝声色俱厉地说出了她关于这件礼物的最后一句话,“你既然应下了我的要求,收下了我的东西,就一定得做到,如若不然,我定有法子把花在你身上的银子加倍地讨回来,你信是不信?!” 刘桂荣有些惊愣地看着元宝,她和元宝争吵过的次数不算少,可元宝还是头一次在她的面前,摆出这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没有掩饰没有退让和包容,而是完全地压制,一压到底! 原来元宝和苏春生一样可怕,甚至于比苏春生更可怕,因为元宝对自己出手时,涉及不到孝道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刘桂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便真的害怕了。 “就……就算……”刘桂荣想说就算元宝不给她东西,她也再不敢了,可想到那支近在眼前的金钗,她又犹豫了,便改成,“我既应下,就定会做到,真的,元宝,我再不敢了!” 刘桂荣说“能做到”,元宝是不信的,但刘桂荣说“不敢了”,元宝还是信的,当下不再啰嗦,把按在手中的盒子,在桌子上一推,给了刘桂荣。 刘桂荣一打开盒子,就忘了刚刚的不快,她先是把金钗拿在手里细细地摸着,然后就转身回了屋子,再出来时,金钗就已戴在头上了。 其实这支金钗对新寡的刘桂荣来说,有些太招摇了,幸好元宝在买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刘桂荣的寡|妇身份,没选镶嵌红蓝宝石的,而选的白色的珠子,可现在的刘桂荣戴首饰只能戴素银的,这支金钗要戴得留在三年之后。 刘桂荣喜不自禁地问,“好看吗?啊,好不好看啊?” 元宝应付地点了点头,她今天一晚上就送出去了价值相当于这栋宅子的礼物,她并不心疼,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为刘桂荣这一整晚的表现。 苏春生板着脸说,“好看,不过出门时娘就不要戴了,当心被人惦记上,丢了,可就再没有了。” 刘桂荣先是露出了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苏秋生连看都没看刘桂荣一眼,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少不更事的苏巧巧,拍着小巴掌真心地称赞起来,“好看,真好看啊,娘,你给我看看呗,我还重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首饰呢!” 从刘桂荣坐月子开始,苏巧巧就整日跟着有根在村子里跑,这一张嘴可是巧多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再也不动不动就哭了,尤其是搬到县城以后,每次出门,元宝和苏秋生都尽量带着她,她现在可是活泼了不少,看起来也变得聪明了。 刘桂荣又笑了,“村子里那些人哪儿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啊,可不能给你摸,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苏巧巧嘟着嘴央求着。 这时,远远近近的邻家响起了爆竹声,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苏春生便说,“娘,煮扁食吧!”扁食就是后世的饺子,这一时空已有了在大年夜吃饺子的习俗。 刘桂荣欢欢喜喜地去了,苏春生看着元宝,长叹一声,“元宝,你这又是何必呢?”他觉得他能撑得起这个家,也能保护得好自己。 元宝亲亲热热地搂住苏春生的脖子,“相公,你不是也一样相信,聪明如我,能在倪府平平安安地渡过这一年吗?”只不过是不放心,只不过是想对方过得更轻松些,即使不在彼此的身边,但那份实实在在的牵挂,却永远割舍不下! 不等苏春生再说什么,元宝便嬉笑着跑开了,“我去给娘帮手。” 吃过扁食后,刘桂荣就带着双胞胎回了屋子,苏巧巧已困得不行了,所以这一晚是苏秋生和元宝洗碗。 苏春生照例不见,元宝知道,苏春生是给自己准备洗澡水去了。 “元宝,”在“哗啦啦”的水声中,苏秋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元宝抬头看向他,苏秋生却不抬头,依旧看着面前的水盆和里面的几只早已洗净的碗,直到停顿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我管不了娘怎么样,但我发誓,我这辈子,会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而且我一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到时会加倍地报答你!” 元宝叹了口气,先擦净了手,这才走到苏秋生的面前,“秋生,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的报答,更不是希望你因此而去做什么努力……”见苏秋生要开口,元宝伸手拍上了苏秋生的肩头,她本想拍苏秋生的头顶来着,只可惜她实在太矮了,根本够不着,“开始时我也没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总想着离开啦,自由啦,什么的……” 门帘被掀起了一点,似乎是有什么人要进来,可又改变了主意,门帘又落下了,只有一片熟悉的衣角划过,元宝看见了,低着头的苏秋生没看见。 但元宝还是决定把自己要对苏秋生说的话说完,苏秋生已经大了,元宝不希望他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去享受自己创造出的生活,就像……元宝想起前世电视中播放的专题节目片段:接受资助的失学儿童,手足无措地站在镜头前,一遍遍地重复着感激的话。 元宝并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想来一定不会好受,因此,她宁愿辛辛苦苦地自己赚学费,放弃心仪的学校、专业和补习班,也不愿意将家里的窘境让学校和同学们知道。 而现在苏秋生的心情,应该和那个有些类似吧,所以元宝一定要说清楚,“可是后来,你和相公对我……算了,不说了,咱别总在谁欠谁的恩情上绕来绕去的。总之我很早以前就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一份子,把你们当成家人了。你应该去努力,但不应该是为了报答我,怎么说呢,我年龄小,不好意思说什么‘长嫂如母’‘长姐如母’之类的话,而且不管怎么样,咱们的娘还在呢,可我在为这个家做什么事儿的时候,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元宝觉得自己心里有点乱,说得有点词不达意,她努力地搜索着词汇,并没发现自己在无意中泄漏出的心意。 苏秋生定定地看着元宝,眉头微微皱起,“元宝,你真是这么想的?” 元宝重重地点头,“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苏秋生追问,“你对我,单单地对我自己,就没有啥要说的?” 元宝想了想,“倒是有的。” 苏秋生目光闪亮,“啥?” “秋生啊,”元宝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咱娘是个不顶事的,你哥虽然很能干,可他毕竟年龄也不大,而且咱家这么多的孩子呢,如果,不管是现在还是有朝一日,你有能力了,你能不能帮帮你哥?帮他撑起这个家的担子?” 苏秋生在苏家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这一点,元宝早就意识到了,其实在这个家里,有能力和苏春生这个家长对抗,甚至从根本上动摇苏春生家长地位的人,重来就不是刘桂荣,而是苏秋生! 元宝不敢想像,如果苏秋生倒向了刘桂荣的一边,苏家会乱成什么样儿,恐怕这就是苏春生一直对苏秋生很严厉的原因,可元宝觉得,教育孩子只有严厉是不够的,该关心还要关心,这些苏春生可能顾不上,那么就由她来做吧! 元宝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做得还是挺好的,但现在她要离开了啊,心中哪能一点担忧都没有呢?正好借此机会都说清楚。 苏秋生在元宝的话中低下了头,还微微地侧过了身,让元宝一点都看不到他的表情。 元宝有些讪讪的,“那个……秋生,我就是这么说说,你以往就做得挺好的,我不该再给你这么大的压力,我要是说的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哈!” “嗯,”苏秋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元宝,你放心,我都记下了,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做到。”就差发誓了。 “真的?”元宝喜不自胜,“那太好了,你若是能一直帮着你哥,我是打心眼儿里高兴的,秋生,你也再别想什么欠不欠我的事了!” “嗯,”苏秋生对着自己面前的水盆子点头,“你快回去睡吧。” 元宝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元宝还没出灶间的门儿,一滴晶亮就滴落在了苏秋生面前的水盆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嗒”声,苏秋生愣愣地看着水面上那一圈圈儿细小的涟漪,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儿。 元宝上床时,苏春生还没睡,元宝说,“我没洗头,你不用帮我了。”利落地钻进了被窝,也钻进了苏春生的怀里。 “你刚才在灶间和秋生说了啥?”苏春生问。 元宝“切”了一声,“你不是都听见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偷听,就是不想让秋生不好意思。”那个灶间门外的人,就是苏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