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节 总是事与愿违(第1 / 1页)
倪小胖明明知道老夫人的话句句都有深意,却偏偏领会不了,只能带着憨憨的笑容和懵懂的表情看着老夫人,越发显得笨笨的了。 元宝的心中冷笑,商户人家的子弟学算账就是“知本份”,那是不是来争取侯府继承人的位置就是多想了呢?老夫人的这话说得极为高明,明褒暗贬,一根杆子打死了宴会厅中的所有少爷,要知道,余家就是商户出身! 没看不起商户吗?如此特别地点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元宝悄悄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很多聪明的余姓少爷都听明白老夫人话中的潜台词了,有人露出了忿忿之色,有人则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真的没人为此感到紧张。 这是为什么呢?元宝想不明白。 不过,不管怎么说,老夫人的这种说法做法,从另外一个角度上,削弱了倪小胖的威胁性。 老夫人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夸完了倪小胖还不算,又特地赏了倪小胖一副金项圈儿,并亲手给他戴上了——就打倪小胖是商户出身的少爷,也依旧是个被倪家高看一眼的少爷。 见面礼是人人都有的,刚刚发完,可这赏赐却是倪小胖独一份的,于是,倪小胖的仇恨值又再度回升了,元宝只能恨得暗暗咬牙。 倪小胖受了赏后,跪在地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砰然有声,借以表达他的喜悦,而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鲜活了起来——他是真的很开心,想着有可能被逐出家门了,身边多点银子傍身总是好的,最起码这玩意儿能讨元宝的欢心不是? 倪小胖自打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身边冷嘲热讽的小声嘀咕就没断过,说是悄声,偏生字字句句都能让倪小胖听得清楚,这些余姓少爷的用心就很明显了。 元宝不止一次地担心地看向倪小胖,生怕倪小胖一个忍不住,做出什么过火儿的事儿来,毕竟,这样的侮辱,对心性高的少年们来说,是很难忍受的。倪小胖却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继续老神在在地吃喝,直到老夫人离席后,倪小胖也起身告辞了。 出了宴饮的院子后,倪小胖习惯性地牵起了元宝的手,发现元宝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元宝摇了摇头,她能说她因为太生气了,而一直紧攥着拳头吗?又怕倪小胖担心,转言道,“方才一直有点紧张罢了。” “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小心的,不生事端。”倪小胖的声音依旧平和。 元宝忍不住问,“你就不生气吗?” 倪小胖叹了口气,“我打小就习惯了,要是气,早就气死了。” 说不出的酸涩漫过了元宝的心田,她忽然不再因倪小胖当初对她的利用而责怪倪小胖了。 有些事,心里清楚或是随意想像是一种情况,亲身经历则是另外一种感触,其中的深刻程度绝对是天差地远的区别,元宝不过是亲身经历了一个晚上,还不是主角儿,就气成这副样子,当初倪小胖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天天地长大的啊! 元宝难以想像,倪小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是在毫无希望的境遇下,没有变疯变态没有杀人放火,就算不错了! 元宝紧紧地拉着倪小胖的手,直到走到软轿处才松开,这让倪小胖很开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倪小胖和元宝一有空闲就出门游玩儿,在家时则读书、练字、作画、做女红,两人相依相伴,一点都不寂寞,一派和乐融融的样子,当然了,他们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麻烦,因为倪小胖的不寻常,余姓少爷们联起手来疯狂地找他们的麻烦。 可是,在倪府中时,余姓少爷进不了倪小胖的院子,出府时倒是遇到过几次,却被倪小胖给躲了,实在躲不过就公然逃跑,反正就是重来没正面对抗过,这让很多人对倪小胖都有了“无比懦弱”的印象,倪小胖对此也不在意,而在备选期间这些少爷还是有顾忌的,并不敢太过份。 少爷们的聚会通常是十天举行一次,但除了第一次外,倪府的主人们再也没出现过,倪小胖的表现也一如头一回般,没任何出彩的地方。 于此同时,有消息灵通的人发现,那些不能参加宴会的年幼的倪姓少爷,几乎每天都有被老夫人叫去见面的,表面上看这是公平的,可实际上,到底还是倪姓少爷得了便宜——单独表现总比大家一起争抢要来得印象深刻些! 渐渐地,大家对倪小胖失去了戒心,开始想别的办法出头,倪小胖和元宝都松了口气,觉得他们“装傻”的计划实行得很成功,就等着平安回家的那一天了! 倪小胖和元宝高兴了,有人却不开心了。 倪余泽几乎每天晚上都亲自来观察倪小胖的小花园,而倪小胖和元宝也没让他失望,他们天天都会准时地出现在小花园里,奔跑、嬉闹、玩得开心无比,只是,他们再也没爬过那棵合欢树,这说明,他们没什么背人的话要说。 此外,倪余泽对倪小胖和元宝每日的言行也都了如指掌,而知道得越多,他就越看不明白这两个孩子。 说他们不贪财吧,即使是买些不起眼儿的小东西也要讨价还价一番,价格不合适,宁可多走很多路,货比无数家,直到买到合意的为止;去大酒楼吃饭,也会吃得点滴不剩,丝毫不顾旁人鄙夷的目光;每天的花销都要提前做好计划,一旦出现了超支的情况,即使今天不补回来,第二天也一定会省出来,简直连一个铜板都不带差的,这都不能叫做贪财了,这是绝对的吝啬,还是毫无风度的吝啬! 说他们不懂得享受吧,他们对奢侈品的鉴定,那叫一个在行,尤其是元宝,每次都能说出准确的价格来;基本上每次出门他们都会去一个相当高档的地方,有时是饭庄、酒楼,有时是茶楼、青楼、点心铺……总之只要是最好的,有特色的,那是绝对不会放过;特别是倪府乃至整个倪家最为看重的绣庄,那几乎是每一家都要去的,见到各种精品不仅爱不释手,还要仔仔细细地看个没完没了,过后元宝还会把她心仪的图样和针法记录下来,那种狂热,丝毫不比第一次见到“天香国色”屏风时差。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们依旧拒绝倪府的马车,给下人们的打赏一点都不少,自然也不多,不该要的绝对不会贪图,看中的东西,心里再喜欢,也没有一定要占有的贪念,只是纯然的欣赏,就算遭人白眼儿也淡然处之。 如果以上种种,还可以被倪余泽认为这两个人是心机深沉,善于遮掩,那么他最不理解的还是当属他们的快乐了:即使吃着路边摊的低劣食物,即使为了省银子顶着大太阳奔走,即使半路上遇到大雨坏了游兴,即使被人欺负得落荒而逃……他们竟然依旧****开心天天欢笑! 知道了这一点后,倪余泽的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竟然让他的左胸痛了痛,倪余泽觉得有趣极了,就算他再迟钝也明白了,他在嫉妒他们,况且,他既不迟钝也不会不敢承认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好奇,他到底在嫉妒他们什么?! “看来得给他们找点儿事做了。”倪余泽心想。 于是,没过几天,倪小胖和元宝就接待了他们自打到了倪府后的第一位正式访客——府城庆安倪家绣庄的掌柜的。 说是绣庄的掌柜的,其实他只管着一个绣庄的一小块儿地方和一个小作坊——就是经营绣蛋生意。 掌柜的见过礼后,就递上了一封书信,是从庆安县来的倪小胖的家书,到了府城后,倪小胖和元宝都给家里写过信,请安问好报平安,元宝还告知了回去的时间恐怕会延迟,让苏春生勿念,他们也都收到了回信,亦是寻常的寥寥数语——大家都知道什么话能在信中说,什么不能。 可以说,掌柜的这封信,是他们到了府城一个多月后收到的唯一一封有实质内容的信,在信中庆安倪家,将府城的绣蛋铺子完全交给倪小胖打理。 这个消息,怎么说呢,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本来在倪小胖没来府城之前,老太爷和二老爷就已决定把府城的绣蛋铺子交给倪小胖打理了,甚至连账本都给倪小胖看过,但倪小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派到府城来了。 其实到了府城本是更方便倪小胖打理铺子的,但因为有要驱逐出家族的威胁在前,所以倪小胖自然不会主动去铺子里指手画脚的,就算他和元宝在逛的时候去过这家绣庄,也是隐瞒了身份,当做普通客人去看一看的。 “五少爷……”见倪小胖沉吟不语,掌柜的小声提醒了一句。 而元宝却觉得,这个掌柜的对倪小胖似乎是尊敬得有些过份了,或许她太习惯倪忠对倪小胖的态度了,所以才会感到不同吧! 倪小胖抬头看向掌柜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呢?你是庆安县人吗?” 掌柜的连忙答道,“奴才不是庆安县人,当初二老爷到府城时并没带掌柜的来,奴才是主家举荐后才给二老爷做的掌柜的……”似乎是怕倪小胖不信,又加上一句,“奴才也是卖了死契的,在二老爷手上。” 倪小胖笑呵呵地点头,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好啊,好啊,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掌柜的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人家是主子他是奴啊,尽管他也姓倪。 “那个,账本就留下吧,回头我找功夫儿好好看看。”倪小胖不愿意和他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谦让。 “这个……”掌柜的显出为难之色,“奴才愚钝啊,这铺子的收益是****下滑啊,这眼看到年底盘账没有几个月了……”现在已是八月初了,十一月开始盘账的话,还有三个月,其实并不算短了。 “嗯嗯,我知道了。”倪小胖点头应了,掌柜的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告辞了。 “唉,明知道不是好事儿,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倪小胖坐在椅子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后,问元宝,“你怎么想?” 元宝翻了个白眼儿,“不说,你自己想!”转身去了书房,铺纸调色,开始画起画儿来,因为有客,今天他们不能出去玩儿了。 倪小胖也不恼,跟在元宝的身后也进了书房,元宝画画,他就两眼儿望天地在那儿坐着,等元宝画完半幅时,他才长叹一声,“唉,想那么多干嘛?总之是人家交待下来的事儿,咱就得做,只要还像以往一样就好!” 元宝放下手中的画笔,拍手笑道,“小胖小胖真聪明!” 是的,不管倪府还是倪家有什么算计,他们都只有接受安排的份儿,所以想再多也没用,另外,倪小胖所谓的“像以往一样”,就是只展示他以往显露出来的无法隐瞒的技能,对其他的,依旧要保密,可以说,这个想法儿是相当聪明和谨慎的。 倪小胖听到元宝的夸奖后心情大好,在一旁欣赏起元宝的画儿来,等元宝画完后,倪小胖又兴致勃勃地建议道,“怎么样?赛一赛?” “好啊!”元宝也很高兴,反正他们也没什么事儿要做,这可是好久没遇到过的“正经事儿”了! 倪小胖把掌柜的送来的账本拿了过来,别看经营还不到一年,这账本却有了厚厚的三大本儿,倪小胖将它们一字排开,摆到书桌上,然后取了两套笔墨放到了一旁,再问,“谁翻帐?” 元宝说,“一人一页,你敢不敢?” “那有什么不敢的,”倪小胖很放松,“输给你又没什么丢脸的。”元宝本来就是他的师傅嘛,但这话不能说。 “好!”元宝率先站到了桌前,倪小胖站到了她左侧,元宝喊,“预备,开始!”两人便开始交替翻动起账册来,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后来简直和随手乱翻没什么区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翻账本玩儿,根本就想不到他们是在算账。 三大本账本,在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两个人给翻完了,然后他们一起扑向了一旁的笔墨,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后,元宝率先放下了笔,紧接着,倪小胖也放下了笔。 “唉,还是慢了一步啊!”倪小胖遗憾地摇了摇头,却带着满脸的笑意,可等看到元宝写下的东西时,他又大叫了起来,“你耍赖!” 原来元宝的纸上简短地写着,“磨钻共一,仆一,描二,绣十一。” 而倪小胖则规规矩矩地写着,“磨蛋钻孔共一人,配下人一个,描样绣娘两人,绣娘十一人。” 就是因为两人差了这么几个字,结果,元宝就快了一步。 元宝洋洋得意地说,“那又如何?你写字还比我快呢,我赢了就是赢了!”她对倪小胖的进步,那是非常满意的。 “好,好!”倪小胖也开心,因为他们计算的结果完全相同,然后拿起笔来,像元宝处理那些不愿让旁人看到的画一样,把写过的这两张纸涂黑。 他们只想到隔墙有耳,所以说的每个字都很注意,并没想到,在这没有旁人的屋子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们写下来的内容。 倪小胖两张纸还没完全涂黑,倪余泽的屋子里就出现了两个人,他们把元宝和倪小胖方才在书房中算账的一举一动都演示了出来,由于过于震惊,所以那账册翻动得比元宝他们好像还快一点,然后就把写下,不,应该是抄下的内容,递到了倪余泽的面前。 倪余泽的震惊一点都不亚于这两个“观察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倒是有点门道。” 倪余泽知道倪小胖会算账,但没想到,会算得这么快,切入点又这么特别,不,看着那张纸上写的字,倪余泽心中将“特别”二字,改成了“巧妙”。 更让倪余泽感到意外的是,元宝竟然也会。 不过,倪余泽想起通过以往的调查和这些日子来的观察得到的结论:倪俊飞对元宝是毫无保留的好,也就不感到奇怪了——这一定是倪小胖教给元宝的! “他们就没写旁的?”倪余泽问,根据他多年经商看帐的经验来看,这纸上的字应该只是某种账本的一部分而已,他现在很想看看那“巧妙”的账册。 “回公子,没有了。”两个“观察员”老老实实地回答。 倪余泽轻轻点了下头,也是,这么奇妙的算账法子,倒是应该藏起来才对。 不知道已露了底的两个人,还为了掩饰真相,又在屋子里老老实实地待了三天,这才带着账本去了绣蛋铺子,将他们的计算结果安排了下去。 可是随后不久,就有消息传了出来,说倪小胖多么多么地有算账的天赋,就连手下的丫鬟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儿,泽公子更是金口难开地夸奖道,“只有把家业交到这样的人手中,才让我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