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节 元宝的工作室(第1 / 1页)
做为老牌的丝织品皇商,倪余泽手中的绣庄、绸缎铺子和织造作坊着实不少,顶级绣娘为数众多,成衣品质也有口皆碑,说是全朝第一也不为过,他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单独再弄经营成衣的铺子,再说,只做成衣的话,促销布匹的利润就消失了,绣品的销售也会缺失相当大的部分,完全找不到新的利润增长点,因此,倪余泽才有此一问。 元宝神秘一笑,“我要开的成衣铺子,只以你销售排名最末位的三十种布料为原料,根据衣料设计款式,可以量体裁衣,在消费额度达到一定数量后还可以为个人提供专门设计,坚决拒绝来料加工!” 倪余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元宝在总账房看了半个多月的帐,可不是白看的,她对倪余泽手中的生意有了全盘的了解,清楚地知道,倪余泽的困难在哪里。 经过三年前的扩充后,到前年为止船队的收益已占到了倪余泽总体收益的八成,剩下的两成来自于其他店铺和作坊的收入,而这一千多家铺子中,又被倪余两家联手侵占了其中的三成,总体算下来,去年倪余泽名下产生收益的产业,仅占他所有产业的一成多。 而倪余泽手下的管理精英们,就是用这些收入来源,坚持到倪余泽好起来重新主持大局,并按时缴上了朝廷所需的八百万两银子。 对此,元宝深感震撼,深刻理解了倪余泽曾说过的那句话,他父母给他留下的最大财富就是这些人才。 可是,这也动摇了倪余泽的根本,因造宝船本已不多的储备资金消耗殆尽,流动资金捉襟见肘,所有店铺都处在苦苦维持、岌岌可危的状态。 去年岁末,倪余泽参与经营后烧了漂亮的三把火,第一,他用计一举收回了倪余两府侵占的全部店铺,让他手中的产业奇迹般地迅速恢复到了两成,第二,他用向倪府和余府加倍讨账的方式,弥补了以往的一部分经济损失,第三,他出租船队的点子,创造了新的收益。 三把火烧下来,一下子缓解了流动资金上的压力,让店铺正常运转再无困难。 元宝觉得,其实倪余泽才是真正的商业奇才,远远超过当年的余老太爷,对此,余大总管表示认同。 接下来,倪余泽要面临的问题是,如何用手中仅有的只占以往两成的产业,在新的一年里产生出足够大的效益,去完成他的三个任务:如期缴纳朝廷的分红和税银;保证造宝船的进度不停滞;如果能再填补下储备资金的亏空就更好了。 元宝算着,哪怕只完成倪余泽期望的这三件的事中的头两件,也得让倪余泽今年的收益达到去年的三倍才行,不得不说,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艰巨了。 而这其中最让倪余泽头疼的是堪称海量的存货,这些存货中有一部分是连年经营中自然产生的,还有去年年初船队突然被禁海滞留于码头的,它们不仅占用了巨额的资金,还每天都在消耗:管理的人力、仓储的占用、货物自然产生的折旧损坏…… 这也是倪余泽为什么对元宝的记账法子特别感兴趣的原因,复式记账法绝对是加强管理和指导经营的利器,接下来只要全面推广就能有效地杜绝以往经营中存在的很多问题,可以说,这种记账法给了身处困境的倪余泽以极大的信心。 但是……这需要时间,还有,现在已形成的积压又要怎么办? 倪余泽还是想出了办法的:将它们以店铺进货价格,在船队码头卖给租用船队出海的皇商们。 要知道,所谓的皇商只是为皇家提供某一种优质免费商品的生产商,而他们出海要贩运多种货物去交易,尤其是这一次,突然因租用了船只而产生的交易市场扩大,让很多人都备货不足,而倪余泽的货物,质优且价格合理,让他们省下了四处进货的奔波和运输产生的费用、损耗,直接在码头上验货装船就行了,实在是合着两利的事。 可偏偏,占了倪余泽总体存货六成以上,也是唯一能在这种交易中给他带来利润的倪家自产丝织品,没人肯买! 是倪家的东西不好吗?当然不是,别看倪家现在不是皇商了,倪家的绸缎和绣品,依旧是全朝公认的第一,大家不买的原因,是因为不敢买。 新任丝织品皇商曲家,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也是二皇子和六皇子的外家,可以说靠山很强大,又因嫉妒对倪家积怨已久,同行是冤家嘛,以往不过是因惧怕和没找到机会而不敢动手罢了。 据说皇上对侯府的禁海令一下,曲家就放出风来了,平常也就罢了,他不会为富不仁独占丝绸绣品生意(其实他也占不了),但皇上对余泽侯的禁海令可是明晃晃在那里摆着呢,谁要是敢出海时夹带倪家的丝绸,他定要上折子启奏皇上。 其实这种事吧,就像倪余泽把船队出租一样,完全在两可之间,毕竟皇商名下的船队,想贩运谁家的货就贩运谁家的货,可民不与官斗,商家讲的是和气生财,尤其是现在,两位皇亲国戚对上了,水实在太深,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想对倪余泽示好可以多租他几条船,多进些他别的货物,没必要非得因此和曲家对上。 但这可苦了倪余泽了,他以往船队的规模太大,要是只靠自家铺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存货消化完,丝织品这个东西也是有流行趋势的,虽然这个时代的流行速度不快吧,可这压一年还没什么,压个三年五载的就麻烦了,尤其是现在,他很需要银子啊! 而方才元宝说的是只要绸缎的滞销货,这可真是解决了他的大麻烦,但倪余泽还是心存疑虑,很不确定地问,“那……能卖得掉吗?不然我折价算给你吧!”其实就算这样,他也觉得很划算。 元宝很豪气地一拍身边的大布偶,“要什么折价,就给铺子的原价好了!难道我这个金牌设计师,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你还没见识过?!”十二生肖图案造型商品的热销有力地说明了这一点,可紧接着元宝又苦了脸,“其实也不好说到底能卖多少,该死的仿制啊!”现在全朝都在流行的十二生肖商品中,庆安倪家又能占多少市场份额呢?!不然的话,只靠这一种设计,他们就能吃几辈子了! 倪余泽却笑了,“不会的!” 元宝没听明白,“什么?你不相信我的设计会被人仿制?” “不,”倪余泽解释道,“我是说我们倪家做出来的新样子没人会仿制,小商人不敢,像曲家那样的大商人,不好意思,那是变相地承认他们自愧不如,只能拾人牙慧!”做绸缎和绣品时,就是这样的,补充道,“但各府中的针线房咱们就管不了了。” “哇哦!”元宝蓦然张大了嘴巴,“那真是太棒了!”直接跳了起来,“发财了,我们要发大财了!”她能预见得到,她将引领全朝的时装潮流,不断地创造时尚,并因此带来数不尽的滚滚财源。 元宝摸着倪余泽光溜溜的脑袋,笑嘻嘻地问,“各府中的针线房为什么要管?反正布料也是咱们家的,只要她们不敢拿出来卖,对咱们就没啥影响,倪余泽,你看着吧,我会让你的丝绸中永远都没有滞销货的!” 倪余泽拉下了元宝不安份的手,“这么多天,你就写了这些?”他记得貌似元宝还写了别的,他不是怀疑,只是好奇! 元宝笑了,“还有《培训计划》,是用来培训设计师的,我觉得你看不懂,就没给你看。” 倪余泽不语,用微微挑起的眉梢,表达着他的不满。 元宝没办法,只好让人去拿了来,递给倪余泽之前先打预防针,“若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话,你可别生气哈!” 很快,倪余泽就看完了。 看着倪余泽那震惊中带着兴奋的表情,元宝知道,她已有了一个最有力的支持者。 “我的理想是创造设计师这种新的职业,并他们获得应有的尊重,”元宝说,“不仅是服装和绣品设计师,还有各行各业的设计师,包括你喜欢的船,他们是艺术家,和画家、诗人、作曲家一样了不起,不应混同于一般的匠人,”元宝有点难过,“可到现在,我认识的真正的设计师,只有我和离楠师傅两个人,以庆安倪家的势力,无法帮我做到!” 倪余泽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元宝的手,向她传达着坚定的支持。 然后,他们针对元宝的培训计划,逐条进行探讨、修改,在保留元宝精彩创意的同时,还让它变得更容易被这个时代所接受更有可行性。 到了用晚膳时,他们还在讨论不休,根本就停不下来,索性就在床上吃了,临睡前终于把这份《培训计划》完善好了。 第二日一早用过饭,倪余泽就带着元宝画的图样去总账房改建工作室。 元宝揶揄道,“你不看账本了?” 倪余泽说,“什么赚银子我干什么。”这是对元宝最大的认同,随口说,“梳洗更衣,等下我回来要带你去拜年。” “拜年?”倪府的长辈早就拜完了,余府没什么正经的长辈了,至于身份,满府城就没有高过倪余泽的,元宝真想不出倪余泽要去给谁拜年,还要带着她。 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两人出发了,在马车上,倪余泽向元宝介绍着这位他们要去拜见的“大人物”。 施远道,二十八年前的本朝状元,才高八斗,当世之大儒,那时倪大老爷刚刚进京,慕其才华,与其交好,随后,他一路官员亨通,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升任正三品吏部侍郎,实在令人惊讶,曾同朝为官的倪老太爷赞他,“实乃能臣”,当然了,这也和先皇时代吏治混乱有关,不然,怎么都不可能升这么快的。 就在这时,施远道犯了小错,被罢官了,闲赋期间恰逢昔日好友倪大老爷逗留京中,愉快交往之余,他决定阖家迁往宁南府,于是变卖京中产业后,与倪大老爷夫妇一路同行。 无论在路上还是到了宁南府后,倪大老爷对他一家多有照拂,同一年,倪余泽出生,先皇驾崩,今上继位,今上对他进行招揽,那时他还不到四十岁,致仕才三年,可以说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抱病,拒绝入朝为官。 隔年,皇上开恩科,他的两个儿子想去,他不允,儿子们执意要去,他没办法,要求进京的儿子必须先分家,再给他留下一个嫡孙才行,那时长子已有嫡子,立刻照办进京,当年高中,被封官,又过两年,次子也照办,进京高中、做官。 兄弟二人为官没几年,就被打压,先后锒铛入狱,施远道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只在家中含饴弄孙,倪大老爷急得不行,到处使银子奔走,施远道说倪大老爷做的都是无用功。 果然,过了没多久,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死在了狱中,留下了京中的孤儿寡母,倪大老爷再次对他们多加关照,这一次施远道没说什么,同年施远道嫡妻病重,也是倪大老爷请名医尽心治疗,银子更是花用了不少,两年后施远道嫡妻故去。 倪余泽幼年时,倪大老爷曾请施远道为西席,施远道不肯,理由是,对倪余泽来说,书读得好不好不重要。但施远道没完全不管,不仅给倪余泽推荐了另外一位先生,就是倪余泽现在的两个幕僚之一,还时不时地对倪余泽提点一、二,所以倪余泽也叫施远道为先生。 倪大老爷说,施远道此人不仅大才,还深谙为官之道,最是懂得趋利避害,多次叮嘱倪余泽不仅要好好对待施远道,还要经常和他请教,但倪余泽觉得施远道冷漠无情,贪婪且不知恩,自从倪大老爷故去后,除了每年拜年从不登施远道的门儿。 施远道养在身边的两个孙子,一个比倪余泽大两岁,一个比倪余泽小一岁,当他们长到十五岁时,施远道就送他们进京和此时依然留在京中的寡母以及兄弟姐妹们团聚,说是让他们回去支撑门户。 而这两个孙子进京时,施远道都会让他们和倪家进京的商队同行,因为倪大老爷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些事都是倪余泽安排的,虽然对施远道不喜,但倪余泽和这两个自幼相识的同龄人还是挺有感情的,所以每次都会亲自见他们,并送给他们大笔的银钱。 对此,施远道都没什么反应,好在,倪余泽也没想过让他们回报,不过是本着善待父亲故交并遵循尊师重道的教导罢了。 “当年施先生犯了什么错?”元宝问,她已猜到,倪余泽之所以对她介绍的这么详细,八成是想请施远道去苏家村当先生的,她想尽量了解得详细些。 倪余泽说,“贪墨,纹银一百两。” “啊?”元宝不禁惊讶,“这么少!”随后感叹,“太好了,怪不得老太爷和大老爷都看好他。”见倪余泽不解,便说,“有人告诉我,想要快速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就去看他做过的最坏的事,如果这样的事,也是能够理解的,那么往后就绝不会失望了。从你刚才的话里,我觉得这是施先生身上最大的污点了,可他能在一心求去的情况下,才做了这么一件不算坏事的事,可见人品很好,又做得这么有分寸,一定很聪明冷静。” 倪余泽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道理!” 元宝笑笑不语,现在她经常会抓住机会开导倪余泽几句,或是改变下他的生活习惯,相信用不了多久,倪余泽就会变得心态平和起来,就算是现在,倪余泽的变化也是挺明显的。 要进门时,倪余泽面色古怪地说了句,“施先生此人,性格与常人略有不同。” “嗯,嗯。”元宝连连点头,她想到了。可她真的想到了吗? 很稀松平常的两进小院,除了还算干净整洁,就说不出别的什么了,和风雅之类的根本就沾不上边儿,好在是在外城,不至于到城外和郊外去。 元宝知道施远道家境不富裕,为官那些年就没攒下什么厚实的家底,又闲赋了这么久,要不然就不会一直在倪家蹭东蹭西了,其实说蹭吧,也不确切,毕竟人家施远道从来没要求过什么,都是倪大老爷主动给的。 等到见了施远道本人,元宝傻了。 在元宝的想像中,施远道应该是个严谨端方不苟言笑的人,有学问嘛,状元嘛,在这之前元宝见过最有学问的人是庆安县的教谕,那是这个时代的典型的读书人形象。 元宝在教谕身上又加上了些铁面无私的浩然正气,正三品的大官嘛,廉洁能干嘛,还对自己的儿孙们要求那么严格,除了倪余泽外,元宝以往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倪二老爷,即使在家里那也是很有官威的,别管私下里做过什么,至少表面上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