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怕(第1 / 2页)
乌云遮天蔽日, 第一滴雨重重砸下的时候,殷鞅正俯下身,咳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下一瞬就要倒下。
近侍看得心惊不已,端上半热半凉的汤药, 跪倒在地上, 求殷鞅喝下。谁知殷鞅勉力直起身来, 竟是大手一挥,直接把汤药挥倒在地。
瓷碗碎裂一地,汤药在地上蔓延出去,浸湿了不远处伏地老臣的额头和垂落在地的白发,乌黑的长袖免不了跟着染上难闻的药味。
可老臣依旧岿然不动, 伏地不起。苍老的背脊覆在黑衣之下, 年迈却不屈。
而这样的老臣, 统共有十三名。
此刻,他们正整齐地伏倒在殷鞅面前,以沉默来对抗国君迟到多年的叛逆。
殷鞅同样不出声。
他想着这些臣子的年纪, 喉头动了动,到底是先退让一步,哑声道:“请诸位信我一回。”他声音低下去,“诸位都是看着殷鞅长大的,应当都知道,殷鞅从来没有让诸位失望过。”
听他这么说, 老臣们的面上俱是微微动容。
但随着一声响雷乍然惊起, 老臣们身子一抖, 还是深吸一口气, 咬牙劝阻道:“请国君深思——神明不悦, 我等承受不起。”
殷鞅握拳咳嗽。
他仰头去看窗外的乌云, 想起国师曾卜说六月第一日是个晴朗天气的吉日,一时深陷茫然。他想,到底是国师没有卜准,还是神明已经抛弃他,亦或者……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殿外大雨倾盆而下,殿内君臣相顾无言。
臣子们请殷鞅放弃婚事,被神明选中的国君却不肯松口,场面陷入僵局之时,忽有侍卫从门外奔入,身上落下的雨随着他的行走在地上蔓延开一条长长的水渍。
侍卫跪倒在地,高声急喊:“报国君——国师府起火——”
国师府也起火了?!
殷鞅一惊,地上的老臣们也俱是一震,纷纷抬起头来。
天有异相,祭坛与国师府双双起火,难不成神明果真怒不可遏,要惩罚殷人?
满殿的臣子和奴仆的眼中都写满了恐惧。
殷鞅撑着座椅的扶手起身。
他身子微微颤抖,似是明白什么,眼中浮现出几分狠厉。他咬牙道:“婚礼之事,待我自国师府回来再议。”
听国君语气,他还是不打算放弃这门婚事?
臣子们肝肠寸断,几欲昏倒。
殷鞅顾不得这群老臣,纵然胸口还是闷得疼痛,还是嫌弃马车走得慢,坚持要披上蓑衣,驾马赶往国师府。
他忧虑国师安危,一路疾奔,幸而赶到国师府上,发现国师身体并无大碍。
“通报国君消息的侍卫赶得太急。”
国师宽慰殷鞅,“火势不大,起于偏院,大雨下来后,火势很快熄灭。我和典籍都没事,辛苦国君跑这一趟。”
家中起火,国师最惦记的就是典籍。
殷鞅提着的心并没有轻易放下。
他想起一早赶入宫的臣子们,满腔烦绪滞闷在胸口:“国师,祭坛和您的偏院怎么会同时起火?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问这话,其实是出于私心。
国师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洞察出他的真实想法。他无声叹口气:“起火之事,我分不清是天灾还是人祸。但天有异相,的确是我的龟卜出了差错。”
他自嘲道:“或许神明是看不上我这把老骨头了。我也是时候让贤了。”
殷鞅忙道:“是我一意孤行,怎要国师替我背负后果。”
国师笑了笑,看到他蓑衣下的新衣,眉眼柔和。
他温声:“国君是天底下最俊朗的新郎,王后也定当是天底下最美丽的新娘。”
这是今日殷鞅听到的第一句贺他新婚的话。
他望着国师眼角细细密密的皱纹,一时成了哑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愣愣地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新衣,殷鞅忽的想:殷地的婚服,皎皎穿来一定是好看的。
他看过那婚服。皎皎不选婚服,婚服的式样其实是他选的。
雨丝飘落,国师侧头去看阴沉沉的天,想起了今早起火的祭坛。
“可惜,”他喃喃道:“祭坛起火,大雨过后,火纵是灭了,仪式一时半会却是无法开始了——大雨不可祭祖,各国的宾客也无法参礼,如何是好?”
殷鞅心底的焦躁被国师抚平,面上总算露出点松快的笑意来。
蓑衣系得太紧,他低头去扯了扯:“国师没事就好。祭坛的火也灭了。雨停后,婚礼便可继续进行,至于各国使臣,他们出不了什么乱子。”
话说得轻松,但或许是雷声沉闷,搅得他并不能平静下来。
殷鞅想了想,蹙眉吩咐身边的侍卫:“去问问墨老,魏、燕、越三国使臣是否有异样。”
雨大得不寻常,怕地滑,马儿会带得国君摔落,奴仆们恳求殷鞅等雨势稍歇后再回宫。
殷鞅不管不顾,想起宫中的皎皎,仍旧打算回宫,于是再度步入雨中。
可提步的一瞬间,视线不经意落于某处,殷鞅愣了一愣,在奴仆们惊讶的目光中,居然返身折了回来。
国相问:“国君是还有什么话未与我说?”
“……无。”
殷鞅不敢对上国师带着笑意的眸光,声音低下去:“我等侍卫的消息。”
是谎话。
一国之君还需要在原地等侍卫的回复?人人都听出他在说谎。
可国君为何要说谎呢?
奴仆们百思不得其解,又没人敢去问,个个都闷着垂下头去,把自己当傻子。
为什么忽然返还?
是因为怕雨。
为什么怕雨?
殷鞅眉眼垂下,盯着衣摆处那未被蓑衣遮盖、已然脏污了一块的地方。他看了许久,直到看得眼睛酸疼才移开视线。
国君大婚,国君和王后的婚服自然是重中之重。婚礼决定得仓促,诚意却不假。国君与王后的每一套婚服都是由一匹布制成。绣娘说,这是民间百年流传下来的习俗,穿同一批布制成的衣衫的新人,才能够岁岁相守,永不相离。
绣娘还说,婚服赶得急,婚礼前三日才将将赶出。费力太多,当然只敢出一套。
殷鞅忍耐住烦闷,心想:哪里的傻子会痴信没有来由的民间风俗?他留在此地,不过是怕暴雨淋湿身子,惹得咳嗽再犯罢了。
身为一国之君,若在婚礼之上咳个没停,当然是丢人的。
这理由足够充分。
殷鞅说服了自己,心中舒服许多,眉眼跟着舒展开来。
雨继续下。
殷鞅在冷冽的雨中,思绪飘荡。想起的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会儿想起度山郡殷人军营里磕磕绊绊学骑马的皎皎,一会儿想起那一晚她逃走后她帐篷里消失的长弓。
想着想着,殷鞅不由抬手抚上了左眉眉尾的两道断痕处。
皎皎曾经的话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中。
殷鞅记得她说:“断眉的人福薄。”
……福薄?
殷鞅抿唇,放下手,突然觉得蓑衣加身,但仍防不住寒。
他觉得有些冷。
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刻钟仿佛有一年那么久。
侍卫赶回来,跪倒在他身前:“禀告国君,墨老说这三地的使臣们都待在驿馆里,安分守己。”
按理说最大的威胁都没动静,殷鞅该彻底放心才是。
但他看着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的大雨,嘴里低喃几声“福薄”,内心深处依旧隐隐躁动。
他皱起眉头:坐以待毙,不是崔二的风格。
如果是崔二,他究竟会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