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之州(捉虫)(第2 / 2页)
结界碎开数条裂缝,眼看就要坚持不住,恶灵怒吼着,桀笑着。
朱楼坍塌,万民哀嚎,巍峨凌云台宛如蚁啃朽木,顷刻颤颤巍巍塌陷,砸死不少百姓。
“是巽风神,巽风神生气了!”卖糖人的老妪颤巍巍躲在墙角。
走投无路的百姓将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他们跪地叩首,哀哭悸声,祈求守护沧海的花信上神显灵。
仙门弟子,若有危难必舍命相救,却只有寥寥修士现身,寡不敌众,被逼的节节撤步。
他们三人分散开除邪救人,叶希瑜拽起城主,“走。”
“不行,不能走,不能走!”
城主甩开叶希瑜,扑通跪在地上,大雨浸湿绸缎,他颤巍巍的合掌,话哆哆嗦嗦说不利索,“仁爱众生大慈大悲的花信上神,小人自知有罪不该砸毁神像,切望您息怒,息怒啊!”
最后一句话带着绝望嚎哭,若非生死关头,叶希瑜真想笑出来。
早干嘛呢?
哭声惨叫不绝于耳,天边也染上血红,,龙吟久久回荡似在哀鸣,亦似宣告旗开得胜,不断倒下的身躯和喷溅的鲜血让蛟龙邪瘴愈发上瘾。
有道空幽女声回应万民之声。
“应尔之愿,恭请尔欢。”
仿佛亘古而来,幽静旷宁,瓢泼大雨瞬间停止,阴云消散,天空七彩流光洋溢。
九天之上,缥缈青影周生慈光,双手结印,绶缎迎风,曾见神女低眉,垂眸敛笑,收尽慈悲,自此沧海无妖邪。
花信缓缓睁眼,华光愈浓,蛟龙生惧躲入海底,邪瘴遍寻无踪。
万民叩首欢呼,泪水横肆,他们欢笑着,哭泣着,尊仰着,跪拜着,只有叶希瑜落了泪。
她似乎看到花信朝她挽唇,只为她一人而笑,摒弃了神的爱苍生之心,以阿薰的身份为叶姐姐笑。
仿佛又是危乱尚在时,花信执意要亲自救世,她一个失去神力的神能做什么?
“我一直以为世上只有神职,没有神,如果一定要我承认有神的话-------”花信指向自己心口,“在这里。”
她捂住心口,虔诚闭目,“沧海州,九州,芸芸众生,他们是我的神明。”
这场倾世浩劫注定要以花信燃烧自己告终。
忽而又是一阵磅礴大雨,压得满州阴沉,花信未沾滴雨,秀眉微拧。
黑雾凭空漫起在半空慢慢聚拢,变成人的轮廓,蛟女面覆龙鳞,见到花信的瞬间,浑身青筋暴起,发疯般大笑,让人不寒而栗。
“你以为你还能赢吗?”
“赢?”花信摇头,悲悯而清漠,“我从来都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与你争输赢。”
“住口。”蛟女被花信轻飘飘激怒,挥掌朝下,地上都是凡人,如何经得起上古大能掌风,寥寥修士聚气,誓死也要接下这一招。
花信拂手,蛟女掌风被轻易打散,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如珠落玉盘,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量,“你既已破开封印,天地广袤,来去随你,莫要再造杀孽。”
蛟女仿佛听到莫大笑话,仰首长笑,额头两侧凸起龙角,怒声:“收起你假惺惺的仁慈!”
花信眉心微皱,旋即舒展开来,左手一缕青光聚拢,青玉弓被她握在手心。
蛟女揽邪瘴朝花信击去,风刃凌厉狠绝,潜入海底观望的蛟龙似是得了蛟女鼓舞,也或是怨念过重,冲海而出掀起浪涛,即将淹没神女弓。
蛟龙爪牙锋利,龙吟自沧海开外亦能听闻,大有玉石俱焚之势。
花信轻叹,青光笼罩神女弓,浪涛被隔绝在青光之外,仿佛天地归于沉寂。
蛟龙被困在一处狭小空间内,它们拼命碰撞想出去,青屏有些地方被血染红,龙吟绝望。
“何苦作恶?”神悲悯天下,花信怜悯它们执意作恶不肯醒悟,却没有放过它们,“沧海龙王听令,蛟龙族统统封入海底以囚龙链囚之,无本神之令,不得私放。”
话落,冷风拂过,蛟龙不再。
蛟女额生冷汗,花信依旧温和,“依稀记得,我当年和你姐妹二人苦战百日,三箭杀了你姐姐。”她持弓对向蛟女,“今日,不足半炷香,一箭即可。”
蛟女失势,花信所言无疑是在一滩水中投下巨石,立刻要她乱了心神。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打得难舍难分,天地失色,数十招过后,蛟女被长风所化青笼困住,凭空长出的藤蔓紧紧缠住她。
“所种之因,自食其果。”
花信说罢,藤蔓瞬间收缩,蛟女发出痛苦凄吼,旋即自空中掉落。
黑烟弥漫,修士心中一紧加强结界,百姓互相依偎,惊恐之际烟灰散去,地上被砸出数条裂痕,蛟女鳞片脱落大半,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左边龙角断了一半,一身伤痕。
“住手!”若当真怕死,即使是上古大能也会崩溃,蛟女起身不得,撑地向后连退,“我让你住手!”
花信仿若未闻,左手持弓,右手拉弦,青光箭划破虚空,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刺蛟女心口。
“啊-----”
凄厉震耳的绝望是蛟女最后的声音。
蛟女死后迸发的邪瘴之气不是如今的修士和凡人所能承受,花信的箭比蛟女咽气更快,在邪瘴将爆之时射下第二支箭,巨大的神力震碎邪瘴。
“阿薰----”
叶希瑜凄声,撕心裂肺,所有人疑惑的看着这个奇怪女子?她为什么如此痛苦,他们分明得救了。
柳扶光侧头闭紧了眼,陆杳绷直身体不语。
可悲可笑的是沧海州,最可怜的是花信。
花信想,自己应该找个隐密些的地方,然而不待她有所动作,意识剥离身体。
花信缓缓坠落,众人惊呼,陆杳眼疾手快飞身接过她。
“阿薰!”叶希瑜和柳扶光为她输送灵力。
叶希瑜哭红了眼,快啊,快进入她的脉络啊!
花信的身体仿佛生来就和灵气不对付,再多的灵气都无法吸收。
“停下吧。”花信吐出一口血,虚弱微笑,“我就要死了。”
叶希瑜第一次真切领略的“死”这个字的可怕,恐惧扼住她的咽喉逼她无法呼吸,她摇头,低吼道:“不准你这么说!你才……”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才不会死。”
“别吓我啊。”花信笑出声,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她好半天才稳住微弱呼吸,“我不死,就要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多可怕。”
花信的目光扫过百姓,他们想上前又畏惧不敢动,向她俯首跪拜,浑身发抖,她更加怀念曾经和她一起嬉笑的沧海先祖们。
雨势弱了下去,太阳神架马疾过,踏破黑云摧城。光箭破云,华光倾泻而下,彩鸟长啼送太平。
花信已经没有神力了。
“此后祸福未卜……”花信艰难出声,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青缕绕指,神心被花信亲手剜出,“花信命绝,无力再屡神职,三千年无所成,愧……愧苍生,唯有……”她快不行了,声音断断续续的,连完整说一句话都成了奢望,“唯余神心,愿在危急关头,护佑沧海。”
灵心化作如烟流光,神爱众生,心往桃源,花信在最后都铭记神明的职责,灵心驻守沧海州,一如它的主人守护了这片土地三千年岁月。
花信的身躯渐渐消散,最后一眼,她望向茫茫远方,那里曾经不是高山,是海岛,是她的家。
她的师父,师兄师姐们都被埋在下面,还有寻花的少女,也早已随着那场贪欲与仁慈的战争化作灰烟。
神明之躯,与魂魄相依,花信自解神躯,沧海州的啼哭止于瞬息。
长风吼退浪涛翻涌,细风拂州,亡者渡魂复生,痛者无疾无伤。
花信留给她挚爱世间的最后一句是-------
“山川草木,河海湖泊,花鸟走兽,皆有花信痕迹,若他日侥幸得诸君感怀,此生所幸。”
沧海州自此,再无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