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食肉者(第1 / 1页)
一整個禮拜我都心不在焉,擔憂星期三的到來。「不用緊張,第二場測驗是吃飯。」娜娜在開車時給我最後的提點。「大胃王嗎?」我狐疑地問。「不是啦!是在吃完一餐飯後計算每個人攝取的營養素和份量是不是跟身體狀態相符。吃飯前要測量身高體重三圍和血壓哦!」娜娜一邊笑一邊說,我在她眼中恐怕是個搞笑咖,功能是維持旁人心情愉快。「這麼麻煩?」我忍不住抱怨,吃飯的重點就是要開心呀!斤斤計較下怎麼可能表現正常?如果要教蜈蚣走路,牠一定會搞不清楚怎麼出腳了吧。「總之,就照平常的樣子吃就好啦!還可以順便認識幾個新朋友,看看能不能把妳嫁出去。」「妳哦!先把自己嫁掉再說。」不知不覺豪宅已進入眼簾,下車後我們攜手進入宴會廳。這次中央擺了兩張長餐桌,供進入第二場測驗的會員使用,其他人依舊可以享用周圍擺設的自助餐。我又看見他,像裝了雷達偵測器似的。他嚴肅地盯著手中的黑色硬皮筆記本,偶爾添個幾筆,然後咬著筆桿望向四周人群,彷彿在尋找靈感。正考慮著要不要上前搭話時雪姨出現了,身穿一襲黑色唐裝邀大家入席用餐。她也打太極拳,娜娜在我耳邊說。用餐的方式是每個人有一位專屬的服務生負責點餐、回答各類問題、上菜並整理善後。我從未被這麼嚴謹地服務過,緊張到連話都說不清楚。幸好我的服務生是個開朗活潑的年輕女孩,立刻讓我忘了測驗的壓力,跟她聊起綠豆湯的食譜來。娜娜似乎相當習慣這樣的服務方式,逕自研究著菜單。服務生恭謹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等待指示,這就是上流社會的階級之分嗎?平時她總像個小妹妹似的膩在我身邊,熱情、親切又可愛,現在的她,我不認識。「豬腳要多久時間?」一個聲音說,我不自覺地尋找來源,發現許多人早已用驚愕或嫌惡的表情瞪著他的方向。沒錯,就是他,坐在另一張桌子背對我的一側。我可以看見他的手指在揮舞,彷彿正指揮著漂浮在空中的食物,挑選著、形容著、檢視著、玩弄著。「大約三十分鐘。」服務生從容不迫地說,他是個蓄著短鬚的男人,三十歲上下,看似經驗老道。「那就先上其他的吧。」他說,將菜單闔上。「跟您確認一下餐點。」服務生說,接下來的一分鐘讓許多人跌破眼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分熟的牛排足足有十份,漢堡排五種口味各一,肋排一份,烤雞一隻,臘味拼盤一份,德國香腸全餐一份,別忘了還有蒜味德國豬腳。「需要什麼飲料嗎?」服務生問,態度令人想起立鼓掌,專業到了極點。「冷開水就好了。對了,你們有烤羊肉嗎?」他說,不屑之聲立刻漫天飛舞,我卻幾乎噗的一聲笑出來。太有趣了,真想看一場大胃王表演。「有的。」服務生說,迅速記下:「還有什麼需要嗎?」「你們的刀子夠利嗎?」他說,似乎笑了。「當然。」服務生說,帶著一絲莫名的自豪。這兩個男人對彼此下了戰帖,決鬥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吃了一份絲瓜蒸餃和麻油麵線,為了補充蛋白質而加了一份茶碗蒸。綠豆湯果然如服務生的推薦,令人還想要多喝一碗。當我忍住慾望請她上時令水果和養生茶時,不遠處的他已與豬腳做了訣別,吞下最後一口肉。他的出手俐落,各種肉類到他手中不一會兒全成了骰子大小,進入如無底洞的口中,乾淨、優雅又自在。由於進食的速度太快,服務生一度手忙腳亂,在上菜與清潔桌面間交錯進行,他更不時丟出一句:「麻煩加一下開水。」讓情況益發混亂。當他放下刀叉,一邊喝著水一邊檢視著豬腳上是否有殘肉時,我實在很想喝采叫好。與特技表演無異,他是活生生的奇人。「還需要什麼嗎?」即使對方已展現驚人食量,服務生仍盡責地問。「鵝肝……還是算了。硬擠大的內臟光想就噁心。」他說,原來他也不是什麼都吃。「要試試海鮮嗎?」服務生問。「生魚片各一份,再給我一份韃靼牛肉。」他說,周遭的人已經不敢給他白眼。愛吃生肉的男人,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味。人類也是弱肉強食的生物,遇到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會設法避開,以免惹禍上身。我的求生本能一定故障了,每當我看著他,便不由自主受到吸引,像被人定住了脖子,無法轉往其他方向。他在解決完生肉們後暫時停手,雪姨拿著麥克風出現在他身邊。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一場大戰就要爆發,服務生這個小兵宣告陣亡,現在輪到大將出馬了。「請問是莫先生嗎?」雪姨笑臉迎人地說,但手上的麥克風說明了她要將事情擴大到每個人耳裡。「我是。」他說,慢條斯理喝著水,不顧一旁站著的雪姨。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自己正處於聚光燈的焦點,便問:「有事嗎?」「你知道你已經吃了超過十公斤的肉了嗎?」雪姨問,誇張地攤開手,接受著四方朝她投注的驚嘆聲。她預期對方會站起來應答,沒想到他仍繼續坐著。「知道啊,差不多十五公斤。」他說:「我以為用餐時間是兩小時。」「沒錯,現在只過了四十五分鐘。」雪姨的笑容越來越僵。「所以……妳打算一直站在這裡嗎?」他此話一出立刻引發旁人極大反彈,有人罵他無禮,有人要他回家反省,有人則說雪姨的地位平常根本不必跟他這種人搭話。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只是盯著雪姨。「剩下的七十五分鐘你打算做什麼?」雪姨問,和顏悅色的模樣卻帶有咬牙切齒的緊繃感,畢竟是主人的身份,總不能跟一般賓客一樣的氣度。「剛才的東西再來一份,如果妳同意的話。」他說。眾人皆把他的行為視作挑釁,但我認為他應該本來就打算這麼做。雪姨必須抬起手安撫四周的聲音才有辦法繼續對話。「如果我同意的話?」雪姨的聲音不自然地上揚。「沒錯。妳現在不是正在阻止我嗎?」他說。這已經超越常人的理解範圍,甚至連性情溫和的娜娜也忍不住低聲碎唸。我是無所謂,那些上流社會的習慣和規矩,在我眼中跟外星世界差不多,不能輕易跟人打成一片,話永遠只說一半,剩下的自行揣摩,各種語言和動作都隱含著更深一層的意義,不小心觸碰了禁忌就等著倒大楣,諸如此類等等等……不過這個人的言行在一般人眼裡,似乎也是過了頭的直接。他站了起來,兩手拇指插在褲子口袋中,回過身來靠在桌子邊緣,我終於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表情。接下來的對話還真的得看他的表情才過癮。「你還年輕,不明白自己給了腸胃多少負擔。你知道消化一公斤肉必須花費多少能量嗎?」雪姨說,扮演起慈愛為懷的長者。「當然知道,基本測驗我考了滿分。而妳不知道的是,世界上有我這種只吃肉類的人存在。」他說,挑了一下眉毛。我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他與我們的本質並不相同,彼此站在不等的位階上,他正用觀看低等生物的眼光嘲笑向他飛射而來的質疑,而我們還自以為比他高尚偉大。「只吃肉?」雪姨的聲音拔了個尖,再也掩飾不住自身的輕蔑。「如果吃其他的食物會搞壞我的生理機能,落得消化不良、上吐下瀉、痙孿休克的下場。何必為難自己呢?有人不吃堅果,有人不喝牛奶,有人不吃海鮮,而我不吃肉類以外的食物,很難理解嗎?」「不可思議。」雪姨努力維持鎮定,說:「但是十五公斤?」「必要時我可以吃更多。平常在外飲食,根本無法攝取足夠份量的肉,所以一有機會就必須吃個夠本,否則下一次吃飽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說。若是別人,我一定會認為他在開玩笑,不然就該是個嚴重妄想的傢伙。但我相信他,基於動物的原始感應。他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略微上揚,彷彿聽到了我心中的愚蠢推論。「飼養動物造成的碳產量遠比植物多,為了地球的生命著想,我們應該多食用蔬菜水果。」雪姨不知為何突然宣導起節能減碳,許多人點頭稱是,我卻一頭霧水,話題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請問妳對於我說的話有哪裡不明白嗎?我說我不能吃肉類以外的東西,妳就以排放碳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更何況,上一個話題的結論是什麼?」他把我內心的疑問一口氣說了出來,我沒有挑戰別人的膽量,而他,天不怕地不怕。「你這是心理因素,不是真的不能吃。世界上從來沒有案例說有人只能吃肉……」雪姨的耐性正一點一滴流失,但他又再度超前一步,將眾人的情緒推往邊緣。「因為沒有案例所以就不存在嗎?案例是經過挑選的,研究報告是心有成見的人擬的,我們接收的資訊可以全信嗎?白紙黑字的東西,都是人寫出來的。」他說,他的耐性似乎早已崩解。跟心有成見的人解釋事情,確實是相當辛苦的工程。「年輕人,你有非常嚴重的信賴問題。」雪姨說。「這個我承認。」他笑了,露出比一般人尖銳的牙齒,肉食動物的牙齒。「世界上充滿了矛盾,振振有詞抨擊他人破壞環境的人,花費大量能源舉辦豪華排場的宴會。肉食動物製造許多碳,但妳知道最大的污染源是什麼嗎?人類。就算不吃肉改吃植物,設法將自己在食物鏈的位置往前移,仍改變不了其他的生活型態。為什麼我們需要通勤,到自己能力不能及的地方?為什麼中央空調必須存在?穿著外套吹冷氣真諷刺,不是嗎?地球變熱是誰造成的?雨水酸化是誰造成的?動植物絕種是誰造成的?「人類會繼續飼養動物,同時節制飲食並稱畜牧為殘害環境的行業。但人類永遠不會停止生養人類。想想看,一個人活在世上必須耗費多少能源?製造多少碳?現代人確實生養的數量日漸減少,但平均壽命延長,老人遲遲不肯死,小孩遲遲不肯長大,累死了位於中堅位置的人。浪費國家資源在延長本該消逝的生命實在很不值,強迫子女照顧多病、無自主能力的父母更是不人道。用仁義道德、家庭倫理套在人家頭上,消磨他們的生產力,在家庭、工作、情感上多方剝削,批評他們的無所成就,又不斷增加壓力,直到他們承受不住而崩潰。這樣好玩嗎?這樣有效益嗎?這樣不就是在殺死地球、殺死這個世界嗎?」「你的重點到底是什麼?」雪姨的聲音在發抖,大概是生氣了吧,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把他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講成了吸血蟲。「我的重點?人該死的時候就讓他去死吧!沒必要強拉著人家不放,以為多一些時間相處就表示多一點孝心。拖延子女發展雄心壯志的人該早些下地獄,他們的子女也會感謝他們。」他口無遮攔地說。我終於開始替他擔心,這不只是自我觀念的表達,幾乎是會引起暴動的言論。「感謝他們?」雪姨兩眼激凸,像要將他生吞活剝似的。「一開始可能會難過、傷心,過了一陣子會變成平淡的思念,再過一段時間會變成慶幸。看到身邊那些照顧臥床親人搞得身心俱疲的朋友,便深深覺得死得痛快也是一種幸福啊!」他呵呵笑了兩聲,然後清了清喉嚨,正經起來說:「總而言之,我們都是想要繼續生存的族群。有人放眼世界的存亡,有人則致力於生命品質的培養。而我,只是想要勉強活著。想要阻止我吃肉,我會毫不留情地翻臉給妳看,因為這是捍衛我的生命的戰鬥。」「所以你剛剛翻臉了嗎?」雪姨問。「差不多。」他說,瞇起眼睛笑了。他在此地的旅程,到此結束了。「感謝你的分享,但是我們必須……」「叫我滾蛋了。我知道路怎麼走,不用送我了。」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彷彿還能聽見他齒間漏出的頑劣笑聲。「到底是誰讓他進來的?」娜娜不滿地說。與她一樣忿忿不平的大有人在,不過很快的大家的心情又被即將公佈的二次測驗成績佔據。不幸地,我又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