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我会活成证据。(第2 / 2页)
傅东君瞧见了,忍不住拦住他,不忿:“你乐啥呢你乐!”
参谋长一脸深沉:“家书抵万金,你不懂。”
“?”傅东君大怒,“什么就家书,老子答应你嫁进来了吗?!”
“那你想怎么样啊?”老婆向着自己,参谋长对着大舅子有恃恐,一脸赖,“我请你吃饭?”
“基地吃饭不花钱。”
陈承平点头:“我知道。”
“……”傅东君告诉自己百忍成钢,“你俩,处得还挺好的吧。”
提到这事儿,参谋长可有得说了,叽里呱啦拉了一堆家常,共同的主题都是宁老师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不嫌弃自己又如何如何肉麻地夸他,那语气活脱脱“谢谢傅东君同志为党培养那么好一位妹妹”的意思。
傅东君越听越气,一时恨不得以下犯上,干脆今儿个就谋朝篡位了。
末了,炫耀爽了的参谋长把话题拉回正事:“这茬兔崽子,成色怎么样啊?”
傅东君面表情:“晚上过来自个儿看。”
“那不行,我得给宁老师打电话。”
“……”
傅东君忍可忍:“爬!”
北京的天气逐渐转冷,已经到了早晨出门要带一件外套的时候了。
而出于宁老师意料的是,由于主业和副业实在太忙,她不仅丝毫没有觉得空虚寂寞冷,而且整整三个月除了半月一封信以外完全没工夫搭理远在云南的陈队长。
论文就不用说了,青椒哪儿有不卷的命,宁老师耕耘半辈子成果斐然,有的是论文可以发……就是意料之中,学界对她突然从战争伦理法国哲学转向中哲领域感官都不太好,连姜宏先都有些意见。
倒不是说她那论文水平不够,而是一来跨度太大转向太突兀,二来她的写作范式对于中哲领域也太不常见了,总容易让人诟病以西非中,光着几个月就有不少人都就她的观点写了些商榷文章。
回应这部分文章就占了她不小的精力,不过前期工作做好了,再累也大多是劳力的事。
但给沈总打工的副业,就颇有一些劳心又劳力了。
“不动这位是什么考量?”宁昭同指着一个名字问对面看文件的沈平莛。
沈平莛把文件放下,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文件已经下了,让他任h市的常务副市长,他承诺任期减债五个亿保他一条命,很值。”
“靠谱吗?”宁昭同把腿搭到另一条上,“要是空头支票怎么办?”
“五个亿他拿得出来。”
“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贪没贪啊。”
“就是因为贪我才找他麻烦,”沈平莛看完手里的文件,轻轻揉了揉眉心,“但贪得不算多,也补上了,留他一命不亏。他夫人和我家长辈是世交,家财颇丰,底子也还算干净,没必要赶尽杀绝。”
宁昭同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沈平莛看见了,问:“换你你会怎么做?”
“杀了。”两个字轻描淡写。
“凡贪必杀?”
“你不能跟我比,我那时候秦制积威犹在,贪官本来就不多,”她笑,“而且,我高薪养廉,基层公务员的工资也能养活一家五口。”
高薪养廉。
沈平莛都有些想叹息的欲望:“最缺的就是钱了。”
“钱是一直有的,就看在谁手里,能不能拿回来了。”
沈平莛看她一眼。
她迎上他的视线,眼波明净。
他略顿了片刻,还是问:“要说说吗?”
她笑眯眯地摇头,十成十恃宠而骄的模样:“我可不敢乱您的政。”
淬锋基地一切如常,温度略微降了一点,但常绿阔叶林依旧坚挺,群山耸翠。
过玄当天那话头放得让傅东君实在没法儿不在意,可这些话线上说总觉得掣肘很多,他今年又一天假都没了。纠结了一阵日子,他还是挑了个晚上,直接问了宁昭同——关于那个很长的梦。
宁昭同刚收拾完坐下,猫在肩膀上踩来踩去,一看手机,微微一怔。
【傅东君:同同】
【傅东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也不知道问出来合不合适】
【傅东君:当时在医院的时候,过玄老师说,你一直很受一个故事困扰】
【傅东君:我很想能帮你分担一些情绪,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呢?】
故事,困扰。
她花了几分钟泡了一杯芳香扑鼻的玫瑰花茶,重新坐回沙发上,慢慢打出一行字。
【谢谢你,师兄】
【感激现实引力的强大,我如今已经不太会因此困扰了】
傅东君回得很快。
【傅东君:那我可以听听那个故事吗?】
【傅东君:如果你不想聊那就不聊了】
【傅东君:只是你一贯不会避讳什么,我觉得压着不谈也不是好状态】
她看完,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避讳,也没有不想告诉你】
【只是那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谈起是不是有意义的】
【傅东君: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她喝了一口花茶,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的确是个很长的故事,好在她已经挣脱了最初那种试图证明其真实的强烈情绪,于是也不必将细节面面俱到。
十四岁到五十二岁的人生浓缩成一小时多的娓娓道来,说到那些熟稔至极却少有诉诸于口的名字,心底依然还有些隐约的刺痛,却不再有那种重到喘不过气的遗憾了。
话题停留在女君合上眼的那个冬日,猫已在她怀中熟睡,而那边的傅东君迟迟没有作声,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证明他还在。
她喝了一小口沁冷的茶水,用口腔里的温度将它暖了暖:“师兄,有什么感受吗?”
傅东君喉间咽了咽,一句话出口有些艰难:“同同,是真的吗?”
“对于我,刻骨铭心,千真万确,”她笑了笑,声音有点轻,“但对于他人,已经所谓了。”
她已经明白了。
既然那些真实与否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那我又何须再找什么痕迹呢?
我会活成证据。我的存在就是证据本身。
那边傅东君再沉默了几息,想起那个“说话像五十岁阿姨”的调侃,心绪一时难言的复杂。片刻后,他自顾自地点了一下头:“对,那就是真实。”
“对,那就是真实。”她重复,眉眼带笑,很是舒朗开怀。
傅东君略略调整了一下心情,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感受……还会有些遗憾吧,意识到我往后所有的时间都法再见到我的挚爱们……”她想了想,“不过,死亡肯定是要结束所有社会关系的。我在死后还能以这样一种状态拿回自我意识,甚至是如此年轻的一具躯体,已经是足够幸运,又怎么还能奢求更多与他们的时光呢?”
傅东君小声道:“你现在有我们。”
“对,我还有你们,还有你,”她又笑了,“所以遗憾可能在于,我没办法给我的儿女介绍你,没办法告诉他们,他们还有那么好的一个舅舅……我当年厌倦这种关系,如今可能是年纪大了,倒还有些,嗯、向往。”
舅舅——
傅东君眼角都有点湿了:“你的孩子肯定很漂亮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