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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这不是活语言。(第1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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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聊一聊。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各种惨状我已经见过够多了,没有那个内耗的力气了,”宁昭同颔首,漫天星辰都落在眼睛里,“我四十岁那年,工部大兴土木,说要给我造一个高台。我想着以后对外开放当个广场也行,算个民生工程,就没阻止。结果在下面挖出个商人的祭祀坑,两百多具尸体,逼得我生日当天还写了个安魂的文章。”

傅东君都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怎么突然就四十岁安魂文章了。

宁昭同笑,低声道:“上辈子的事儿。”

他恍然:“听说过,商朝人重祭祀,而且爱用人殉。”

“对,其实挺残忍的,有时候还吃一部分祭一部分。非常多讲究,他们是真心实意觉得依靠人祭就能获得上天的福祉的,”她顿了顿,“秦王政最后一年的时候,南边洪涝,北地更是颗粒收。我受命赈灾,那一回我才真正明白了饥荒的含义,途有饿殍不说,易子而食竟然不是故事。煮干净的孩子骨头就扔在门口,往里一望全是一双双眼眶凹陷的眼睛,真跟噩梦一样。”

他呼吸一滞:“同同……”

“我有一个一直跟着我的下属,一个女性朋友,走这一趟吓得神志不清,发了半个月高烧,就这么没了,”她声音不高,“从那以后我的体会就更真切了:人就是很脆弱的东西,人结成的群体也没有坚韧到哪里去。可能历史就是人不断地出生,然后不断地因为各种原因死去,而绝大部分人死得都是没有意义的。另外,对于死者本身,死亡的意义只关乎其他活着的人,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切加诸的东西都是谓的。”

他沉默,幽微的凉意窜上背脊。

死亡,生命,历史,意义。

他有一份和平年代还会直面血腥的工作,自觉对死亡与生命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却仍感到震撼,因为她还算平静的语调里隐约显露出的历史的厚度。

历史就是一个个的死人,而历史对死人没有任何意义。

一番话仿佛是她轻轻掀开半角面纱,让他往内一探,望见满目刺骨的不近人情。许久,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道:“同同,你还活着。”

论如何,你还活着,你还可以追求意义。

“对,我还活着,但我曾经死了,于是我自诩是与世人不一样的,”她很轻地笑了一声,“所以,师兄,我想做点儿什么。”

傅东君的眼里几乎要含上滚烫的泪,喉间堵着,几乎难以吐字:“同同,如果,你拼命所做的一切,法改变任何事呢?”

这片贫瘠了一万年的土地,文明的花一次次在干旱里黯淡枯死,你还想做点什么,你又能做到点什么?

“师兄,两年前我闭上眼睛,在另一个世界睁开的那一瞬间,我就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我也的确做到了。”

她花了二十年,将一块四分五裂兵燹不休的土地统一为一个国家,未动一兵一卒,还埋下了数可贵的种子。

她合上眼睛前,可以发自本心地说一句,她愧天地,也不负自己的子民。

“但对于你来说,你法通过任何方式真正关涉到那个世界,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对你都是完全没有意义的。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一样如此。”她继续道。

他几乎感觉到战栗,为她鲜血淋漓的坦然:“同同……”

你所珍视的一切没有一个人会在意,甚至绝大部分人只会诟病你在做扰人的呓语。

“师兄,一个人说自己要改变世界总是傲慢的,但,一个人说要改变自己,那或许并不是一件难事,”她转过脸,认真地对上他的视线,“于是,我所做的一切或许于世界关痛痒,但于我本身,内部已经天翻地覆了。”

傅东君听懂了,却更觉鼻尖酸涩:“不会绝望吗?”

你拼尽全力也换不来世界的一瞥,不会丧失意义感吗?

她抬手,很轻地揉了一下他的脸:“那就当我是西西弗斯吧。既然巨石注定要滚滚下落,还在意它做什么?我看一看下山的风景,这时候,是整个世界在取悦我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扭曲,想笑又忍不住想哭,最后放弃了,把脸埋在她肩头,抽泣着说:“我、我本来想安慰一下你,怎么你把我弄哭了……”

“那说明师兄还保持着一颗柔软的心灵和对哲学的热爱,所以才被我这么轻易地打动。”她笑,眉眼弯弯。

“你说得好黏糊……”

“嫌弃我?”

“没有!”

宁昭同轻笑,摸了摸他圆润的后脑勺:“还有一个事,师兄,你知道我身上也做过那种实验吧。”

他微微一愣,抬起脸,眼里还有湿润的痕迹。

“这话我不跟别人说,但你肯定懂,”她抬眼又垂眸,睫毛起伏两次,“既然来日可数,那我也能向死而生……我愿意用余生,留下一些足够精彩的东西。”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牡丹焦骨,她会开得足够艳的。

宁昭同抱着平板看文献看到一点才等到窗户的动静,回头,正看见陈承平一脸惊讶,压低声音对她道:“还没睡?”

“在等你。”

他心头微微一动,洗了个手摸到她边上:“有事找我啊?”

“没有,就是想跟你一起睡,”她顿了顿,“工作很忙吗,加班到现在。”

陈承平不敢说自己在外面溜达了两个多小时,缩进被子里,抱住她的腰:“跟那司机耗了太久了。”

“他不肯说吗?”

“没,他说自个儿就是收钱办事的。那我们肯定不信啊,收钱办事儿让你停你不停,不活该挨这一枪吗?”

她追问:“谁雇佣的他搞清楚了吗?”

“让武柯去查了,估计过两天才能有消息,”他不想聊了,收紧手臂,“不早了,先睡觉吧。”

她凝视他片刻,轻轻点头,把额头靠在了他胸前。

长梦扰扰。

她果然睡得不太踏实,眉头一直微蹙,而陈承平更是没什么睡意,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出神。

她有奇怪的秘密。

他记得那时候在北京,过玄说让傅东君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把一个很长的梦境告诉傅东君……那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措辞。

而今晚,她和傅东君在会议室的转角处,更是聊了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四十岁,商朝人的墓葬,饥荒,另一个世界。

明明是荒谬绝伦甚至应该直接抛到脑后的东西,却因为她一句“向死而生”,扰得他心绪纷乱。

他想起聂郁说她曾经因为精神疾病尝试使用LSD……致幻剂。

致幻。

她突然开口,发出了两个奇怪的音节。陈承平一惊,看将怀里人眼皮颤动,底下的眼球不安地迅速转动着。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他凑近了,试探着问:“宝贝儿,你说什么?”

她嘴唇翕动掷出一大段富有节律的句子,他完全听不明白,飞快地按下了战术手表的录音功能,完完整整地记录下她的梦话。

几分钟后,声息渐消。

半小时后,她突然又叫了一声,还是最开始那两个音节,他猜测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

此后就基本消停了。他休息了大概两三个小时,五点过的时候轻手轻脚地起床,回自己的房间洗漱。

自己晨练一小时,集合让小兔崽子们晨练一小时,上午就自由活动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钟,北京时间才两三点,心里略微有些异样。

说不上急,却有点着不了地。

下午一点的时候武柯打电话过来,陈承平还以为查出什么了。结果昨天的事暂时还没有眉目,是通知宁昭同,德里亚把见面时间推迟到了一周以后。

“一周以后?他什么事要耽搁那么久?”宁昭同拧起眉毛,“不然给他施施压,反对武装都驻扎在一百公里外了,他成心的吧。”

武柯还算冷静:“应该不是找借口,听说他们内部出矛盾了。就算他真反悔也不用担心,他们公司正在比沙建基地,负责人和他不合,我们找负责人也是可以的。”

比沙,那已经是反对武装控制的地方了,德里亚的集团竟然已经深耕到这个地步了?

宁昭同问:“负责人是哪位清楚吗?”

“叫什么stinna,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人。”

竟然是她。

“顾问认识吗?”

她顿了顿:“算认识吧,北欧裔,性格很暴躁的一个人。”

“她跟德里亚关系怎么样?”

“太久了,这些我就不清楚了。”

武柯闻言也没有失望:“好,那我们这边再收集一下信息。您好好休息几天,有消息我会及时告知您。”

“好,武参赞辛苦。”

“不辛苦。我就先挂了,宁顾问您自便。”

确认电话挂了,傅东君抬着扫帚问她:“怎么说,要不要劳逸结合一下?”

宁昭同忍不住笑:“这是顾问该干的活吗?”

“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她上来拿过扫帚,对陈承平示意了一下,“队长继续勤政吧,我打扫卫生去了。”

下午三点,基地后勤传来消息:“参谋长,这不是活语言。”

陈承平立马坐直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不是现在还有人使用的日常语言,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把这种语言当母语了。”

“那这是什么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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