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世界尽头有什么(第2 / 2页)
宁昭同语调虚弱:“一定要、捆得那么色情吗?”
玩儿过绳缚是吧。
薛预泽忍不住笑:“我得解释一下,我的确没有参加过那些特殊的社群。绳结技艺是户外运动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她闭上眼,说不出话。
“法国的雪铁龙公司发明过一种特殊的眼镜,叫‘str’,据说可以帮助减少感觉冲突,有效缓解晕车症状,”他展示着自己的专业素养,“但有研究怀疑其有效性,因为它只提供了三个运动平面中两个的运动信息。”
“我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信息了……”她嗓音都有点发哑,“我就想知道,能不能有什么办法缓解一下。”
“你已经服用了东莨菪碱类药物了,它和抗组胺药一样,可以阻断传到呕吐中枢的化学物质传递,这是目前运用最广泛的一种方式,”他含笑,摸了摸她下巴长出来的一点肉,“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疗法或许能有用,虽然没有研究支持。”
她睁开眼:“什么?”
“有实验表明,刺激迷走神经有助于缓解晕动症状,”他握住她的脚踝,轻轻磨了两下,然后笑着凑到她耳边去,落下一个温热的吻,“要我帮帮忙吗?”
“?”
她腰肢颤了一下,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被捆得严严实实,反应过来脸都快气红了:“你是禽兽吗!”
他大笑着亲了她一口,到底是看她难受得眼睛都是红的,起身去倒了杯热水,喂她喝了一点。
两天过后,终于风平浪静了。
玻璃窗外天地清澈得不可思议,信天翁掠过天际,海中有时有海豚探头。餐厅的人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就坐看着玻璃外的景色,偶尔有鲸鱼经过,引得几声惊呼。
在床上躺了两天,宁昭同实在不想这么早回去,便让薛预泽先回去休息。旁边一位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笑着请了她一杯酒,宁昭同道谢接过,和她闲聊起来。
女人是美国加州人,自我介绍叫karn,并先以自嘲的语气说了句“anispaktyranagr”。
宁昭同被逗笑了:“那是一种歧视,刻板印象。你可以叫我宁,我来自中国。”
“是北京还是上海?”凯伦笑道,“哦,‘中国人不是来自北京就是来自上海’,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是的,但我的确来自北京。”
“但我一样要向你道歉,宁,”凯伦眨了眨眼睛,“我去过北京,在08年。那是个很漂亮的城市,我留下了很多照片,还写过一些文章。”
“你是作家吗?”
“时事评论员,我为几家杂志供稿,”凯伦笑,“不知道会不会让你感到紧张?”
宁昭同撑着脸看她:“如果你不会硬要跟我谈论南海问题,我想不会。”
“那也太没有礼貌了……不过,我是说,为了避免冒犯你,我是不是该询问你,哪些话题是你不想参与的?”
“如果我不是你的采访对象,只是闲聊的话,我想,什么话题都不是冒犯的,”宁昭同和她轻碰了一下杯,饮下一点酒液,“我在一所大学任教,是一位哲学老师。”
“哲学?”
“是的。”
“我猜我的旅程一定不会聊了,”凯伦举杯示意干杯,“在这世界尽头,正该聊一聊哲学。”
杯子碰撞,酒液摇晃。
宁昭同擦去唇边的液体,抬头看她:“中国有一位诗人,他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希望我能准确传达他的意思: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凯伦一怔。
“谢谢你的酒,但通往世界尽头的旅程还有很久,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聊,”宁昭同起身,将杯子和她的轻轻碰了一下,“祝你好梦。”
“也谢谢你,”凯伦收回视线,有点迷茫,“真是很美的诗。但不像是祝福。”
“好像交到新朋友了,”薛预泽撑着脸看她,“聊得开心吗?”
宁昭同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没有聊太久。她叫karn,是个美国人,时事评论员。”
薛预泽很懂礼貌,没有就这个名字展开什么,只是问:“没聊太久,不会因为她一开口就问你敏感问题吧。”
她轻笑摇头:“不是,人家挺客气的,就是她说我们现在世界尽头,突然有点感慨。我给她念了北岛的《波兰来客,突然觉得解读起来味道不太对,就赶紧走了。希望她不要误会就好,我社恐,解释不清楚。”
《波兰来客。
他有一点印象,也没吐槽她说自己社恐:“杯子碰撞,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对,你真有文化。”
这话说得怪敷衍的,薛预泽把她抱进怀里:“既然说我有文化,那为什么不肯跟我聊一聊?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她往他怀里钻,仰起脸:“你觉得我文青吗?”
“文青是什么样的?”
“那我会让你想到什么?”
他含笑:“是光怪陆离的梦,更是让人最期待的生活。”
她分明神秘得如同不见底端的深渊,一探头就是星河璀璨般的奇特景象,让人迫不及待地将所有身心奉送。可除此之外,有她的一幕幕都是鲜活滚烫的人间,他知道,为此她宁愿付出血肉淋漓的代价,来直面最残酷的现实。
她笑,笑得眉眼都柔软,笑得眼里的光都沉寂,睫毛垂下,掩住一切,最后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问:“世界尽头有什么?”
世界尽头有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世界尽头什么都没有,”她声音很低,一字一句,认真得像在宣告什么真理,“世界尽头是冷酷的仙境。”
梦的碎片折射出法更改的绝望世界,那是人类逃脱不了的宿命。
就连世界尽头也什么都没有。
不过只是冷酷的仙境。
他感觉到她逐渐降低的温度和冰冷的吐息,一种极度的不安让他近乎急切地把她压到身下,扒开她的衣襟,吻在她的胸前。他听见心脏的跳动,越来越促,越来越急。他不断地吻着那一小块肌肤,甚至舔舐、吮吸,直到那里出现了一块熟悉的红痕,才停了下来。
“你是在给我刻防疫证明吗?”她问,“出厂合格,明天准备卖了?”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探头轻轻咬了咬她的嘴唇:“刻个印子,我的。”
夜色压下,前两天他没能帮上的忙也终于圆满。
冰天雪地里邮轮安静前进,而角落里的爱欲则是滚烫的,快慰的呻吟压在来去的风与浪里,作为诗歌的注脚。
等一场情事偃旗息鼓,肌肤接触处一片汗津津的,又黏又腻,却也不想放开。他轻轻摸着她左胸下那个小小的印子,低声道:“地球是三维的。”
“嗯?”她抬手拨了一下他被汗浸润了的刘海儿,“咱们要聊聊物理吗?可惜我现在的数理素养真的很差。”
“不是,”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只是在想,既然这样,什么才应该被称为尽头。”
尽头。
她有点发怔,看着他的眼睛。
“你平时看不看科幻作品?”他问。
“偶尔会,但不多。有时候有些会议会邀请科幻作家参加,我旁边坐过刘慈欣。”
“我早年沉迷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做过最多的梦就是降落到一个别的星球,猜想我能见到怎样奇特的景观,又是怎样亦步亦趋地行走在另一个世界……就《星际穿越那种感觉。那种幻想对我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他说这番话时语调极其认真,昏黄灯光下眼里几乎是澄澈的黑色,“但就像很多硬科幻写尽了宇宙的时间线,也难免绕回来,谈及一个碳基生物百年生命的意义……对于往后的我,或者如今的我,那些幻想依然是美好的,更在意的却是更为抽象的主题,那种人类才能体会到的东西:意义本身。”
意义。
她看着他,有些好奇:“什么是意义?”
他笑,把问题抛回去:“什么是意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是想听我怎么理解意义吗?或者说,人生的意义?”
“是的,但我很怕你会从苏格拉底谈到西西弗斯。”
她扑哧一声:“是的,我刚才脑子里在备课。”
他轻柔地吻了吻她的手指:“我不想听哲学史。”
“好,那小宁老师讲点其他的,”她想了想,摸了摸他的下颌线,“我在十六岁的时候问过我的老师类似的问题,我为什么那么痛苦,我因为什么必须要承受这些痛苦……我的老师告诉我,她没办法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如果我还想坚持下去寻找答案,就去感受生活。不是在象牙塔里,是真实的世界,五色五味,五音五感,痛苦、欣喜、爱恋、期待……一种真正活着的在场感。等读研,真正去了哲学系,院里的生命哲学课上老师态度特别恳切,告诉我们形而上的高塔巍巍于前,聪明人都想要去一探究竟。但,即使对真知识的探索不是理性的僭妄,目的地之前,我们也总要生活。”
他听完,轻轻点头:“存在主义?”
她笑:“有一些共通之处。我以人类的理性法把握意义本身,但我能够真切感受到我在参与意义建构,即使我永难见到它的全貌,也得不到一个确定的回答……我能不能再次问你,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他看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含着笑意,温柔得如同湖水的眼波。
这样的注视下他几乎忐忑起来,因为他怕他的答案让她失望,最终却依旧只能选择真诚,给出他唯一的答案:“冷酷仙境吗?”
“对,世界的尽头应该是冷酷的仙境吧,美轮美奂,不近人情……”她感叹,微微撑起来,长发撒了满肩,“但这是我们真正见到后才会有的答案。巨石下落之前,西西弗斯也是有期许的;而站在仙境面前,天地之间,至少有你和我的存在。”
天地之间,携手而立。
他感受到一道充满穿透力的视线,在时间长河之中,从一而终。
那是凛然的勇气,支撑她走过岁月,走过余生。
他沉默得有些久,她轻轻摸了摸他的睫毛,任它们扫在掌心:“怎么不说话。”
“我有一点、嗯,震撼……”他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完整银河的感受,觉得这样的景色浪漫太过,应该出现在漫画或者杂志封面上才对,可偏偏它竟然就在我的眼前……”
奇妙的措辞,她静静等着下文。
可他没有更多能付于辞藻的了。他张开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肌肉挤压,呼吸相缠,一点笑意溢出来:“你坚定得像在做什么浪漫主义的演讲,我都要被鼓动起来跟你披荆斩棘了。”
“浪漫?”
“浪漫啊,太浪漫了。”
“不不,我现在觉得古希腊先贤应该都是科学家,”她一脸正经,“女人从家务中抬头就可以思考哲学,但男人要进入贤者状态还需要多上一步。”
“……你在骂我。”他听懂了。
“我是陈述事实。你看过那个表情包吗,‘上帝,你刚射完精就要跟我聊经济和政治了’,鉴于你平时的表现,我质疑一下你叶公好龙也没问题吧?”
可恶,这个女人说话果然很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