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天之罪我,理所应当。(第2 / 2页)
这次林织羽回得很快:“情愿心甘,堇茶如饴。”
他本身也没想能求到她的回应,不过是想再看一看她。
再看一看,他在世间看清的第一个人。
韩非不说话了。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片刻后,薛预泽含笑开口:“太师手底下就是夫人准备的礼物吧,能不能拆开给我们看看?”
韩非闻言,低头看着手下的大盒子,点了下头,准备拆开。
“您稍等,”陈碧渠迎上来,“封面有夫人的寄语。”
是那十六个字。
“天保定尔,受岁百禄。诒尔多福……”韩非念出来,缓缓打开盒子,“月恒——日升。”
看到里面的东西,他呼吸一滞。
“字字是夫人手抄,抄了很久,”陈碧渠解释,“不能亲手赠予太师,夫人想来也很遗憾。”
那是整二十卷王先慎编撰的《韩非子集解手抄竖排本,连纸张装帧的手法都是熟悉的,他亲手教给她的那种。
看清题目,意识到这份礼物的分量,沈平莛都有些惊讶:“这是真费心了。”
薛预泽拿起手机拍了一下,说得坦然:“好羡慕太师!”
韩非眼眶有点发涨,不想太失态,连忙把盖子扣上去,问陈碧渠:“我现在可以过去看看吗?”
陈碧渠直接站起来:“我送您过去吧。”
宁昭同晚上七点过才醒过来,饿醒的,结果一睁眼看见个秀色可餐的大美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韩非连忙按住她:“挂着补液!勿动!”
“……你怎么来了,”她躺回去,嗓子还是疼,但还是努力道,“对不起,说好要来参加你的冠礼的,结果这……”
韩非莞尔,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心意已至,比他人都足,我没有什么遗憾。”
这话说得宁昭同心里软软的:“喜欢我的礼物吗?”
他认真点头:“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闻言就笑得满足:“那就好,我抄了好久呢。冠礼有拍照吧,能不能给我看看?”
韩非解释:“沈氏出席,不便留影。”
宁昭同理解,同时有点尴尬:“对不起然也,我怕你那边太冷清了才把他们都赶过来,一时没想到……”
“梅氏一族都在,便是留影我也不会再看,”韩非安抚她,“高朋满座,我很是欣喜,只是更为想你。”
她一听,笑眯眯的:“想我啊?”
“嗯,”他给她掖了掖被子,声音很轻,“故人俱在,唯不见你,总让我想起山陵崩后的诸多年景……于是尤为想你。”
那些月月年年里,越熟的面孔越平添惆怅,一看就让他透过张张面孔,想起她往昔的欢声。
宁昭同微微一怔:“然也……”
他颔首:“同同,你相信身心截然二分吗?”
身心截然二分?
她迟疑地摇摇头。
身体的欢愉拉住摇摇欲坠的灵魂,那是她熬到如今的原因之一。
“臣深以为然,”韩非轻轻抱住她,“我从未感受到如此炽烈的心意,将你等同于全部的生命……同同,我今岁十八,还能同你走过漫长的往后余生。”
他曾垂垂濒死的衰老灵魂决定不了什么东西。
他自认此刻爱她炽烈,如同爱全部的生命,那是从未有过的少年般一往前的赤心,想要与她度过往后余生。
若真是天意眷顾,他感激涕零。
她听懂了,心尖微微一颤,对上他含笑的眼波,看见里面满满的深情。
不过一眼,她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等第三天,大卜才找到机会能和陛下说几句话。
“我第一眼见到你,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宁昭同开玩笑,按捺着熟悉的心率飙升打量着眼前的绝世美人,“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林织羽缓慢地掀着睫毛,声音不是太高:“是没想到,还是不想见?”
“嗯?”她诧异挑眉,“是不是问得有点伤人啊,我有那么不是东西吗?”
林织羽没有理会她的戏言,认认真真对她道:“你我之间,还有一诺。”
一诺。
宁昭同恍然:“对,我说要带你看看山河人间的。”
林织羽强调:“和你一起。”
“当然得和我一起,我敢把你一个人放出去嘛?”宁昭同笑,又问,“现在眼睛如何?”
他是天生的高度近视,三米之外人畜不分,昔日她和他熟稔起来便是因为她发现了这一点,还亲手给他磨了一副粗糙的水晶眼镜。
也是因此,他才在接近生命尽头之时,看清了人间的模样。
林织羽轻轻地抚过自己的眼睛,睫毛扫过指腹:“戴了隐形眼镜。”
“?”
他的嘴里说出那么现代的词汇,宁昭同都被冲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抬手握住他的下巴看了看:“你多少度啊,度数太高不能戴隐形的吧。”
林织羽也不觉得冒犯,由着她的力道:“是放入眼中不用取出的。”
“……知识盲区了,”宁昭同放了手,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头,“能看清就好,改天咱们问问薛预泽,看看能不能做个手术什么的。”
林织羽嗯了一声:“如此已经足够。”
此世能看清她的模样,已经足够了。
宁昭同的伤势确实不重,没伤筋没动骨的,第二个星期就出院了,甚至还赶上了结课。
她抱着备课本走出教室,经过楼底下的时候偶然瞥见办公室灯开着,心里有了点数,于是推门进来时,还没看清情况话就出了口:“不会又要来道歉吧?”
沈平莛轻笑一声,把书放到一边:“不该吗?”
“我不太想听,你又不能把杨云建抓回来,”宁昭同把包扔了,往办公椅上一坐,仰着舒展了一下筋骨,“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事儿今后估计也少不了。”
封远英默默关了门,对着门上的中国结跨立不言。
沈平莛被这句话稍稍刺了一下,沉默片刻,还是道:“对不起。”
他明白她的意思,问题不仅仅是一个杨云建而已。他这里铁板一块,有心人自然要从他身边人下手。
“别说这话了。而且当时你找上我,不就是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吗?”宁昭同态度很坦然,看起来也是真的不介意,“就算我们之间还是纯然的交易,我也没有责怪你的理由,何况我俩现在什么关系?真没怪你,光心疼了。”
这话说的。
沈平莛失笑,示意封远英出去,等门关了,走过来轻轻抱住她:“不恨我。”
“恨你?”
“我逼着你留下来,束缚你的自由,不肯让你离开,”他将她抱起来,占据了她的位置,“有没有恨过我?”
宁昭同听懂了,不由有点想笑:“突然缺乏自信了?”
“给我个答案吧。”
“没有,”他要答案,她就利落给了一个答案,翻身攀着他的脖子,轻轻在他下巴上落下一个吻,“我挺喜欢你的,不然不会来勾引你。”
勾引。
他对这个词略有意见,但没有提出来:“我以为,你至少会有点生气。”
“其实有过一点,”她承认了,又笑,“但是当金丝雀的快乐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一下子笑出声来:“认真说的吗?”
“当然认真啊,你干嘛怀疑我?”
怀疑。
他看着眼下这张鲜活的笑脸,不知怎么和当天的苍白渐渐重合。许久,他抬手,摸了摸她下颌上还没愈合的那一点伤痕,似乎有点叹息:“后悔了。”
后悔让她走到人前,后悔把她拉入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悔什么,你得亏找的是我,要是个小白花儿早就死八百回了。”
他失笑:“我为什么会喜欢小白花儿?”
“那谁知道,”她闷闷一笑,把脸贴在他胸口,一种极为干净的香气,“就像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看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