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文章写尽太平事。(第1 / 2页)
“别多问了,我怕二叔对你有意见,”薛预泽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就算有事,也不是我们能掺和的。相信她,别忘了她到底是谁。”
“她……”那边的过玄吸了一口气,“她如今没有足够的筹码做布置。”
“那你也要相信她的判断力,”薛预泽强调,“以及,你觉得她做得出来把我们都扔下陪沈去死这种事吗?”
过玄沉默。
许久:“我知道了。”
“放心。”
“好。”
傅东君实在有点放不下心,晚训后匆匆忙忙进了综合楼,得到允许后拧锁进门。陈承平对他比了个手势,对着电话再说了几句才挂掉,对他道:“别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啊,她把我微信都删了,”傅东君气闷地坐在沙发上,“再大的事儿好歹说一句,闹失踪是几个意思。”
陈承平把腿放下,也劝得耐心:“听韩非那意思,她心里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朝外面儿说。”
傅东君听出端倪,压低声音:“你是说,上头的事儿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傅东君一噎:“……同同也没想瞒我啊。”
那丫头对他简直坦然得可恨。
陈承平嗤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得了,回去躺着吧,这事儿我们担心没用,只能等消息。”
“什么就没用啊,求老大打听打听也行啊!”
“说什么屁话,能不能懂事一点儿,这事儿老大就敢掺和了吗?”陈承平骂他一句,“你回去问问你爹敢张嘴吗,还他妈打听打听。”
“……我这不是担心吗。”傅东君憋气。
“你担心有锤子用,要担心回去担心去。”
“不是,我怎么看你是真不急啊?!”
陈承平确实不怎么急,起身给保温杯灌满水:“这事儿,一个是我急了没用,二个是我觉得肯定能平。”
“……啥意思?”
“跟你说个秘密,别往外说,尤其不能跟你妹妹说,”陈承平朝他招了招手,笑,“我二十年就认识沈了,还共事过,估计沈都记不住这事儿。”
傅东君莫名其妙:“然后呢?”
“然后他就成了我偶像,”陈承平回想起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突围,语调悠悠,“这人浑身都是心眼儿,不可能没给自己留后路,等着瞧吧。”
“梅楷你听见没有!赶紧把关系撇干净……”
电话里的梅黄溪几乎显得歇斯底里,韩非直接挂了电话,顺手还加了个黑名单。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同同都这么说了,便不必太过忧心。”
众人都看他。
韩非磨了磨书房桌面的边沿:“何况,同同不是那种盛装打扮从容赴死的人。”
韩璟一听就笑了:“也是,她是自裁都得有五十个观众在现场的那种人。”
林织羽看来:“要起一卦吗?”
“起吧,我预备晚间与薛先生见一面,起了也能宽宽他的心,”韩非起身,“潜月还是每日正常上班?”
“对,”韩璟答,“一定要让他送你吗?”
“你送我一趟吧。”
韩璟点头,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虽然不是警察,但作为公众人物,和陈潜月一样,会让他们有基本的忌惮。
林织羽闻言搭了句话:“我也去。”
韩非看他。
“我不欲言伪,但如若结果当真不好,也不忍心转述一遍,”林织羽神色淡淡,“何况,家里更不安全,一起去吧。”
韩非没在这关头再说不好听的,甚至笑了一下:“好。”
今天看守所里气氛不算融洽,沈副总理、宁老师、和刘洪谦教授吵成一团,狱警听了半耳朵,撇了撇嘴,没管。
“我们应该暂时搁置一下问题,”最后宁老师坐在门边,做了总结陈词,“众所周知,政治哲学、政治学和政治三者完全不是一回事,既然我们的争执基于屁股,那意义可能就很有限了。”
刘洪谦笑得厉害:“小宁屁股坐在哪儿?”
沈平莛瞅她一眼。
宁昭同把书放到一边:“您猜一猜?”
“你才三十岁吧,博士毕业也没几年,估计没当过公务员,”刘洪谦分析得挺认真,“但你的思路常常非常务实,偶尔我会怀疑你在基层待过——这让我困惑你的自由派立场。”
她有点惊讶:“您觉得我是建制派?”
“不,你支持自由市场和文化多元,这决定了你不会是个建制派,”刘洪谦道,“至少在中国。或者,至少在秦制。”
宁昭同大笑。
刘洪谦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并不怀疑她的友善,于是等她笑完立即问道:“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个意义特殊的评价……要请前辈恕我冒昧,但我可避免要做一个全称陈述,也希望您能认同我,”宁昭同满眼笑意,虽然他看不见,却也习惯性地比划了一下,“理论是易于自洽的,但现实往往处处张力。”
刘洪谦也笑:“难道理论的矛盾不正是来源于现实的张力吗?”
“这句话很可能是真理,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慢慢敛了笑容,“15年到17年,我在叙利亚。”
沈平莛看她一眼。
“叙利亚?”刘洪谦惊讶,“你怎么会到那种地方去?”
宁昭同没有回应这一点,只是道:“国民军、什叶派、SDF、ISIS、俄罗斯人、美国人……超出想象的乱,乱得吓人。我在那里见识到现代战争的残酷,所以回来后,最强烈的念头是想要拥有一种普世伦理,能让世界达到长久的平衡。”
“普世伦理,”刘洪谦若有所思,“你是说消灭战争?你希望未来是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的世界,一个完全没有战争的全人类?”
“那可能是更高一级的期许了。一个能通过协商解决所有事务的世界简直是天堂,但落于全地,我们必须要承认,生存的规则就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
刘洪谦哈哈一笑:“后来开始赞同霍布斯了?”
宁昭同赞道:“您太敏锐了。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广义的战争可能是人性的必然,虽然走到这一步我还经历了长篇大论的穷尽的令人厌倦的追问链条,您肯定明白……我最后终于意识到,核心问题不是既然战争不可避免,于是应该研究如何去规定开战正义与作战正义,来形成完善的世界体系,以遏制不正义的战争。”
开战正义,作战正义。
沈平莛把书合上,看着封皮上《正义与非正义战争:通过历史实例的道德论证两行字,再次打开。
刘洪谦好像明白了:“从此,你就从政治哲学来到了政治学?”
宁昭同笑:“如果这两个概念的范畴是截然清晰的话——我的确对纯理论有些失望了,于是试图能接触一些科学的工具,来认识和处理共同体之间的利益龃龉。”
刘洪谦的思路非常清晰:“那在这段旅程中的努力,是不是就是你常常对具体事务抱有宽容态度的原因?”
“您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尖锐了。我可能不能向您讲述让我受益良多的经历,但我很想厚着脸皮担下您‘宽容态度’的评价——”宁昭同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在我真正认同‘仓廪足而知礼节’这句话的时候。”
刘洪谦这回语义是真的不客气起来:“会不会有人因此说你是乡愿?”
宁昭同很顺畅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伪善只是一种私德有失,于共同体的影响只在于它存在于领袖身上的时候,而我如今只是在同一位慈祥的长辈闲话。”
刘洪谦哈哈大笑:“你这丫头!继续说!”
她低眉:“让您见笑,直到最后我的思考也没有成为一种足用的结论。我可能的宽容来自于一个念头,即最好不能成为更好的敌人。在我们通向彼岸之前,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衣食温饱的中产阶级和文化精英,如果缺乏基础的秩序,那任何人都法享受自由。”
基础的秩序。
沈平莛轻轻握住她的手,迎着她看来的视线,没有说话。
刘洪谦道:“但是这一点常常是让中产痛苦的原因。”
“您说得对,所以说现实的张力处不在。我们渴望秩序,但我们也意识到秩序本身逐渐形成坚实的铁网,压缩异见的空间。我们厌恶伪善者,因为他总以仁义道德标榜自身,一件实事不做却占据高点绑架他人;而我们也厌恶政客,因为政客常常不喜欢同你谈道德合法和人民意愿,只在乎政治忠诚和法律义务。”
沈平莛不动声色地拿过旁边的水杯,当做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