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唢呐坟(第2 / 2页)
老街上的人都评价说范傻儿的孝心几乎与他的响手齐名。不管从哪个整酒的人家出门,老板都要给范傻儿打发一个红扣和一个白扣。红扣是用粉子辣椒蒸的肥肉,白扣是用糯米蒸的瘦肉,这是一桌的两个主菜,作为回扣,老板打发这两个菜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也不排除主人家想傻儿出门时用唢呐吹吹吉利的图谋。但是有一点是绝对的,那就是让范傻儿高兴,让傻儿的娘开心。范傻儿明白是给他母亲带的心意,总是笑着说:花费您儿哒!花费您儿哒!
范傻儿的妈得了一种病,一天一天地瘦到最后疼起来的时候就是豆大的汗珠直滚,请好多郎中都没办法治好,弥留之际对范傻儿说:“你的命苦啊!你的爹死得早,你又没成家,恐怕范家你这一代就要断香火了……”“妈,您放心,范家一定不得断香火!”范傻儿说得很肯定,范傻儿的妈开始点了点头,然后还是摇头把傻儿的手一拉,走了,永远地走了。这个细节是范傻儿的至亲后来才传出来的。
人死饭甄开,不请自然来。老街上的乡亲来到范傻儿家,在灵柩前放着一面牛皮大鼓,鼓手在鼓面上神奇的一击,乡亲们就踩着牛皮鼓的节奏边唱边舞时,而相对击掌,时而绕背穿肘,时而踮脚打旋,时而两手倒立,时而捶胸顿足……
撒叶儿——嗬
撒叶儿——嗬……
一阵阵吼声如平地滚过的惊雷。范傻儿边跳边说:好啊!娘解脱了,也幸福了。说着两手举起唢呐,对着铺着黑布的天吹一阵,又对着铺满鞭子壳的地吹一阵。唢呐声的铿锵使满场坝的头,满场坝的脚满场坝的手,满场坝的腰掀起一阵一阵疾速的狂风,那是老街用最夸张的手法浪漫的演示着亡者地生平。通宵达旦地地动山摇。
后来我从事文化工作之后才知道,老街上的撒叶儿嗬就是祭祀舞,这是生命的归宿之舞,是渗透着一个民族的原始生命之大美,是恶劣的岁月教会这一山地民族哭着来笑着去的生命礼赞,惊奋着生与死的最高境界。
当一座山把一条红土溪放在唇边,犹如黄金之光,使人狂欢也叫人流泪。毕生的选择是一种声音,这声音把许多的木叶情歌吹成对对燃烧的红烛,火红火红的泪水如春雨在这种声音里滴落肥沃了一块块土地。还是这种声音,把一坛坛竹米酒吹奏成一咕噜一咕噜的希望。属于那座山的小溪仍然只能在梦中流淌,属于那座山的红烛一直不能为自己燃烧。老街如此广袤,容得下万物万灵的声音,惟有唢呐声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了。有一天那唢呐声在老街消失了,孤独的唢呐之魂常常走进老街弯弯的梦里。
这是我听到范傻儿去世的消息后写的一段文字,后来又作为诗歌收入到我《亲吻清江的诗集里,题目叫《唢呐魂有很多故乡的读者都说这首诗写的就是范傻儿。我写这首白话诗的时候想,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应该要面对来到人世间发出的第一声:苦啊!苦啊!……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是要经历坎坷和磨砺,不是一帆风顺的,然后还要你痛苦地死去。老街的底层人物——范傻儿对人生的这种态度,用唢呐代言,唢呐更是他的心声,唢呐吹奏出挑战命运的哲理,对于今天的浮躁社会里更浮躁的人而言是不是一个偶像呢?!
扯远了,范傻儿我还没有说完。听老同学讲范傻儿的死是一个意外,也死得非常悲壮。那年市里要老街上组织一个唢呐队,到省城参加民间器乐比赛,并指定年已花甲的范傻儿为队长兼主吹。范傻儿请示领导说:先要用樟木雕一批唢呐,那家伙比现在的洋唢呐好。但是这种材料在附近几乎都砍光了,只有马弓坝的山顶上才有。领导同意了范傻儿的想法。马弓坝形似一匹昂首的马,马头有一千七百多米高。正是下雪天,范傻儿带着徒弟上山砍樟木树,师徒俩用肩扛着樟树木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时总是互相叮嘱:“小心,慢点!”过一个陡坎时徒弟脚一滑,一根樟树木头冲滑下来砸到了范傻儿,范傻儿跌倒了,连樟树木一起滚进了万丈深渊……
听说范傻儿的葬礼是老街最风光的,具体热闹到哪种程度,老同学也没详细叙述。但他说了一个与葬礼有关却又关的事,就是众人给范傻儿拢坟的时候发现一个比范傻儿小十岁、住在后街九岭坡上的寡妇哭得最伤心,眼泪流得最凶。在过“头七”的晚上,朦胧的月光下,又发现有一女一男在那里,像幽灵一样晃动到下半夜,一个小男儿跪着给范傻儿烧纸,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那小脸蛋像一枚通红的图章。第二天有人去那里割草,发现那座新坟变了,变得像支唢呐。
从那以后,据说这母子俩就再也没在老街上出现了。又过了十多年,在一个清明节前夕的傍晚,老街上的人看见一辆广州牌照奥迪轿车。第二天清早,这台车就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照得老街后面一片明媚,老街人发现范傻儿坟前天降一块墓碑,碑是白色的大理石,工艺特别精致,走近一看上面仅有四个字:“故者”两个字很醒目,“故者”的冒号下面刻的是一支唢呐;“孝子”两个字也很抢眼,“孝子”的冒号下面刻的是一支萨克斯。
唢呐坟,平凡又神秘的唢呐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