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纪胜(第2 / 2页)
情多累美人,敏感多思心细如尘的纪夫人身体不算好,还不是院长的纪教授不想要这个孩子,但医生又说打不掉。
从出生到学会走路,纪胜没有被父母抱过,照顾他的是雇佣的家政。母亲因为生育他元气大伤,父亲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妻子身上。
家政能给他微不至的照料,却没有资格教导纪胜,这些都被交给了设定好程序的人工智能。
伴随着平板毫起伏的合成音,纪胜学会的第一句话既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自己的名字,就像是预示着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没有联系。
说话、走路、自理…纪胜似乎在AI的教导下就能学习的很好。
“母亲抱过我一次,在送我去幼稚园的时候。”
这是纪胜记忆里唯一储存的,鲜活的母亲的形象。
只有家政接送的纪胜在幼稚园也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在其他小不点攀比谁拥有更好的爸爸妈妈,又模仿着家长过家家的时候,纪胜只能在旁边用终端看些他感兴趣的资料。
毕竟没有人喜欢和一个只会扮演人工智能的小朋友玩。
但即便付出了大把的时间金钱和精力,纪夫人的身体依旧每况愈下,在幼稚园的三年结束后,纪胜进入小学,母亲也法下床了。
纪胜的特殊开始显露,太简单了,不论是文字还是数字,一切都太简单了。
上课像是在浪费他的生命,纪胜光明正大的在课堂上用终端接入星网汲取需要的知识。
然后被生气的老师通知了家长。
在三番四次的被通知管教一下孩子之后,纪教授终于来到了学校。
“妈妈因为你身体很不好,你还要让她担心吗。”
纪胜沉默了一会儿。
“我聪明的话她会开心吗。”
纪教授没想到被描述为不尊师长不学术的儿子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当然。”
“好。”
纪胜向老师要了两张卷子,稚嫩的字体完整的答案。
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可以跳级吗。”
在批阅完纪胜临场完成的考试后,老师通知了校长,纪教授被带着诘问请来又被恭恭敬敬的送走。
“三年的小学,一年半的初中,我上高中了。”
纪胜垂下眼睫:“我希望母亲能高兴一些。”
所以一直在学,一直在跳级,他永远是最聪明的一个。
即便一直只能远远的望着病房里的纪夫人,他也记得唯一的拥抱的温度。
“但她还是死了。”
死在了她最爱的人怀里,死在了丈夫永恒的爱里。
〔我这一生是没有遗憾的一生,校园的小路很安静,人工湖旁边有好多的蚊子,天台的风吹的头疼但是星星很亮,宣誓的路那么长又那么短,爱情从来不会被婚姻埋葬。
后来只有一扇小小的窗,阳光雨露都值得赞扬,风带来种子,爬山虎在窗台边发芽,可论我在哪儿,从来不是一个人。
让我睡在星星里吧,这样也算永远陪着你。〕
“这是母亲最后留下的作品。”
李知乐读过,非常的有名,叫做《写给你的情书,是纪太太的遗作,一直被视为当代理想中的爱情。
没有人不向往其中至死不渝的深刻感情,但也没有人注意到,全篇十万一千三百一十四个字,没有一个字和纪胜有关。
弥留之际纪太太连丈夫恋爱之中的一束花都反复咀嚼品味,却不记得她还有一个从未被爱过的孩子。
纪胜在父母如胶似漆的爱情里,隐形了。
半数灵魂被撕扯着剥离,又眼睁睁的看她烟消云散,纪教授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此后的两年多时间,他创作了数动人心魄的故事。
《给我的她《爱情《梦回…
他的灵感在悲戚与痛苦之中迸发,纪教授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纪院长。
回过神来,纪胜高中毕业了。
十三岁或者是十四岁的儿子拿着志愿要他签字的时候,纪教授简直在看一个陌生人。
记忆里的纪胜还是个需要找家长的孩子,眼前的少年用七年走完十一年的路,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
他和妈妈长的很像,精致美好不染世俗,但纪太太生活在纪院长给她的乌托邦,纪胜成长于远离理想乡的人间背面。
纪院长忽然意识到,孩子是两个人生命的延续,把爱人送往太空之后,纪胜是仅剩的念想。
父爱姗姗来迟,他开始微不至的关心纪胜,从衣食住行到喜怒笑骂。
可是纪胜没有,没有情感的变化。
快乐或者悲伤,都没有。
纪胜在数人与人相连的丝线里找到了属于他的容身之所,那些简单又复杂的数字,浅显又深奥的公式,迷人却未知的谜题。
他没能继承父母丰沛的感情,他不需要。
“不,你不能现在去读大学。”纪院长拒绝了纪胜的要求。
没有朋友,缺少亲情的儿子在他眼里是可怜又可悲的。纪院长如果失去了对夫人的爱就是不完整的木偶,所以推己及人的认为纪胜得拥有和他一样炙热的情感。
但比所有同学都小的年纪注定了纪胜法体验,当别人青春懵懂萌芽时,他只有探究不到尽头的知识。
纪胜没有反驳父亲的决定,因为AI告诉他,按照人类社会的逻辑,他必须尊重父亲。
“好,但我需要老师。”
“之后就请家教上了四年的课。”下单的餐点被机器人送上,纪胜用刀叉分割面前的牛排,语调平淡波澜不惊,像在讲旁人的故事,他说着说着微微蹙了蹙眉,“很聊吧。”
人完人,纪胜在语言表达方面有时候连寻常人都不如,一个他自己眼里就足够趣的故事,再由他讲述出来,大概是毫意义的浪费了李知乐的生命。
李知乐呢,李知乐惊呆了。
他的父母很恩爱,把李知乐扔在家里两个人跑去甜蜜约会也时常发生,但过后都有父母一起挑选的礼物。他可以表达不满然后收获一次全家出游,爸爸妈妈爱着彼此,也爱着他。
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让家这个概念排除了孩子这个成员。
纪胜把嘴里的食物咽下,看到李知乐的表情,他的情绪直白的写在脸上,很好懂:“我不是带着期待出生的。”
我夺走了母亲的生机。
我本不应该存在。
还是那样的平静,淡色的眼眸没有落点,飘浮在空茫之中。
李知乐把维持了许久没有变换姿势的手放下,刀叉在搁置时碰撞餐盘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了起来,走到纪胜的身边。
面对那张没有情绪的脸,附下身,伸出手臂,环过肩膀和胸膛。
“这是第二个拥抱,以后还会有很多。”
糟糕,那个为全身提供机能的泵血器官,收缩和舒张的频率出现了异常,连带着清醒的大脑都开始晕眩。
纪胜的头被放在了李知乐的肩膀上,急促的心跳让他几乎法呼吸,可不想离开这个人的体温,哪怕不要呼吸也不想离开。
他犹豫着抬起手,一个回应的动作。
李知乐笑了,拍了拍他的背。
“你会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拥抱!”
纪胜用了些力,李知乐被他压下,形成交颈相拥姿态。
这就是朋友吗,可纪胜不敢贪心,他只想要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