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天空（第1 / 2页）
我的母亲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因而她比一般的家庭妇女多了几分果断，少了几分柔情。
母亲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这样一个组合加上母亲和她的父母就是一个完整而繁杂的家。
母亲刚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她被丢弃在一个很多杂草的地方，那里很乱很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在这里呆上了二天，什么也没有，没有奶，没有温暖。当外公准备来收拾她的尸身时，她居然还健康地躺在那里，没有哭，两只大大的眼睛无邪地看着外公。外公看着自己的骨肉那水嫩的皮肤已经有许多虫子咬过的印记，红红的，肿肿的，看着，看着，忽然二话不说地抱着她回家了。那一刻，我外公的眼角是否有点点泪滴，是否心如刀割？母亲从来就不敢问，现在已无从查证了。
母亲就像无数个乡野孩子一样在贫困的洗礼下成长起来了。她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得破烂，然后再经过外婆那双巧手改装缝补成形的。家里有七个孩子，父母的衣服改一下给大孩子穿，大孩子穿不下了再给二孩子穿，以此改装下去，当同一件衣服上了母亲的身体时早已经看不见它原来的模样。
不知不觉中母亲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当她看着别的家庭好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的情景，她的眼神里有期望，有颓丧，又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她应该要求什么呢？她可以要求什么呢？她的父母要养育七个孩子，而且就算读书也应该是她那四个哥哥，也轮不到她！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早晚都会是要出嫁的，没有理由要她父母为别人铺桥培养。
母亲每次说到她姐姐的时候，那眼神除了尊敬还有感激。她说她能够读书全靠大姐力劝外公外婆。她对姐姐会一辈子感恩。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用？书本又不能吃又不能穿。早晚找个人嫁了，一生也就有靠了。”
“妈，你瞧你说的话。人家读书人是不一样，以后随便找个工作也比当农民强。说出去也好听，知识分子！多面子！妹妹聪明，人也踏实，如果几个弟弟也如此好学我也是支持的，但是你看他们哪能有妹妹一半的努力。至于学费，这不是问题，我这可以分担一半。这样我们家那几个钱就够了。”
母亲就在她大姐的力保下上了学堂，而这一步的大迈改变她以后的人生。
因为上了学堂，她不必像其他同龄人一样老是与黄泥为伴。家里的重活都分予了她那几个哥哥，她这个妹妹兼读书人只负责割割草，收拾下屋子。这在以前是最轻松不过的生活了。无忧无虑，天真无邪。我的母亲就这样快快乐乐地一直读到高中，当她的妹妹已经能做全套家务时，她甚至烧不熟一锅饭。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有学识有见识的姑娘。
我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梳着两个又黑又亮的麻花辫，白白嫩嫩的皮肤，看起来是那么青春，脸颊上浅浅的微笑是那么的阳光。如此优秀的女孩是那么可望不可及的吧？
那时的母亲是幸福幸运的。她有一个特别喜爱特别关照她的姐姐。说来也奇怪，在她们兄弟姐妹几人当中她姐姐最疼她。每次姐姐回到娘家都会给她带来好吃的，还会把父母给她煮的猪肉偷偷给她吃。那时候穷人家哪能随时都能沾点肉荤呢？不过是家里来了客人，主人在客人的碗底盛几片腊肉略表心意。把那几片肉放在清水里煮熟，又大片又油腻的，却是那时最美味不过的佳肴了。
母亲的成绩一向很好，学习用功，还经常挑灯夜读。她也为此经常挨外婆的骂：“这么晚还不睡，油不要钱买的吗？”
母亲的刻苦感动不了天地。当母亲为跨进大学之门做冲刺时，她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一病就病了大半年。待她再一次踏上学堂时，这时的教程已经让她茫然。几个月后就高考，而我的母亲还有好多的课程没有学过。她告诉自己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她坚持下来读书，不懂的就请教同学，她加紧学习、补习，她自信凭着自己的毅力一定能够战胜目前的困境。她想她能享受着和别人不一样的人生是多么幸运，她想把握，想永远抓紧。
考试后母亲每天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结果，是成也好，是败也罢，这一个结果会向她宣告她以后的人生应该何去何从。她等啊等……
她落榜了！四分之差让她对大学望而止步。她第一次有了心碎的感觉，仿佛世界已经到了末日，仿佛天地已不成形。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道：“我不甘心！我不要这样！”
母亲知道，如此贫穷的家境是没有钱给她补习的，就算姐姐愿意，家里的人也不会同意。他的几个哥哥要娶妻生子，而这一切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她该满足了不是吗？这样的家境居然让她享了这么长时间的福。如果真要怪，只怪她不争气，只能怪天公不作美。
母亲高中毕业没多久，学校有人介绍她去教书。她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教师生涯。那时候，母亲二十岁。
二十岁的女孩该嫁人了。可是这女孩读过书，受过教育，她眼高于顶，也心高气傲，她不想成为一个平凡的女人,她希望有不一样的人生。她不知拒绝了多少求亲之人，那些人是那么平庸，那么俗气。其实母亲并不觉得读了几年书就比谁大几分，她只是有着少女们应该有的梦想，她只想找个能够沟通能够真正对她好的人，她并不乎他有钱没钱。这一寻寻觅觅推推托托就是四年，母亲已经二十四岁。
母亲是位有责任心，工作很认真的教师。凡是她教过的学生没有谁不向她竖起大拇指的。不管是当时还是她后来的教师生涯，无可厚非的是她是最出色的教师。因为她教得优秀，出现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学生，也很受学生、家长的尊重。
有一天母亲下班回家，家里居然多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大妈。那大妈见了母亲，笑得一朵花似的。据母亲的描述是太过夸张了，就是见了美国总统也不过如此。后来她才知道这大妈是个媒人，来给她说亲的。
那媒人走后，外婆把她说的话再向母亲唠述了一遍：“那小伙子是铁路工人。据说也是长得白白净净的。家境倒不错。你若嫁过去不怕缺食少粮的。不委屈你！”
“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你也不小了，别的和你同岁的姑娘早左抱一个右抱一个了。因为你读了几年书，才比别人晚些。”
“你的眼光也不要放那么高。”
“只要你点头，人家马上赶回来见上一面。“
“先看看如何？见到人不满意再说。”
外婆见母亲点了头，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母亲继续过着她安静的日子。直到与工人的相亲宴。
母亲一家人一起去了工人家。这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距离家里也有用一个小时的时间。
母亲看见了自己夜晚不知想象了多少次的男子。暗想：“倒也斯斯文文的。长得也算白净。”这也算是母亲自相亲以来第一个看得顺眼的人了。外公外婆也挺满意的，觉得女儿嫁过来不会饿着。毕竟人家是吃国家粮的嘛！可是全家人当中就有不屑一顾的——母亲的大哥，他认为这没有学识的男人怎么能配得上他那才识渊博的妹妹？这也是直到后来工人还对这个大舅子不能释怀的原因。这是后话。男方看母亲是文文雅雅的一个女孩子，又读了那么多书。也甚是满意的。双方就这么定下来，说让他们来往一段时间，先了解了解。这工人便是我的父亲，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父亲是个温柔的男士，唯一可惜的是读书少，不认识几个字。父亲小时候家里也穷，又是家里的老大，不但要做农活维持家计，还要照顾弟妹，所以小学读了两年就休学了。父亲以前的样子我是没法想象的，只是我一直觉得父亲若是多读些书的话绝对会是个有魅力的绅士。他是个很可靠很能吃苦的温柔男人。
母亲嫁给了父亲。
嫁过来之前，母亲有很多的美好憧憬：她会有一个心爱的丈夫，有一个如亲妈的婆婆，还有一个喝点小酒却把他当女儿看的公公……，她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的亲人，她会很幸福。这里会很和谐，这会是个很温暖的家，因为她会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好妻子，好嫂子。母亲带着她天真的梦嫁给了我的父亲。然而她的梦没有维持多久就被现实的残酷打破了。现实总是不堪的，它永远也不让人有瑕思的空间。
母亲在家从来没有煮过饭，从来没有做过农活,她是在全家的呵护下长大的。嫁到了这儿却与她的梦有着天渊之别：她的公公不是喝点小酒，而是个酒鬼；她的婆婆也不会像她的母亲那么慈爱，她很刻薄；她的小姑很刁钻；她的小叔会故意为难她。她像被巫婆王后虐待的白雪公主，可是没有小矮人愿意拯救她，她的王子也视若无睹。她的丈夫温柔却也软弱，他不会帮她说话，不会帮她出头，能帮的是教她怎么煮饭，怎么种菜，怎么做农活，嘱咐她尽快做个闲妻良母。她不再是公主，而是奴仆，这全家人的免费长期奴仆，一个被呼来唤去没有发言权的奴仆，一个被主人鸡蛋里挑骨头的奴仆。母亲有苦不能说，有泪只得晚上偷流。她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学习干活，还被他们不堪入耳地乱骂一通，不能忍受他们把她当牛一样地虐待。她是他们儿子的妻子呀！她可以学着干活，这是无怨尤地，但是不管学什么都应该有一个过程吧？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有很多次母亲想回娘家，又想到自己不能那么任性，毕竟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当时母亲并不明白，父亲这样的软弱这样的无心是有他的苦处。父亲很小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去世了。没多久，奶奶带着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嫁到了现在这个男人。奶奶为现在的男人生了二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也算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还不得不改掉原来的姓氏接下了他后父的工作。所以，他能有什么发言权利？他也心疼他的妻子，他也一百个不忍心一千个不愿意。他也想百般呵护她！
开始时，她不会煮饭，饭不是煮焦就是不熟；她不会炒菜，菜总是少料或者多料；她不会养猪，我想她养的猪一定可以得最佳身材奖……时间慢慢地行走，她白嫩的皮肤开始腊黄，她细腻的小手开始粗大，那个娇弱的女人一天天地在改变。她会炒菜了，虽然少了那么一点味道；她能煮熟饭了，虽然颜色丑了那么一点点；她也可以把猪喂得又白又胖……，她彻底地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
母亲算是能够勉强地过和他们一样的生活了。
酒鬼公公老是喝醉酒，一喝醉酒就乱骂人。一次，他提着酒瓶，面红耳赤的冲着母亲住的房子吼道：“那个混帐东西，你老婆吃我的住我的，你钱也不寄点回来，她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难道还要我来养？”
房间里的母亲听到了这句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在日记里写着：“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是我的公公，我丈夫的爸爸，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我亲爱的丈夫，你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吗？……”
母亲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地位的。古人云：“母凭子贵。”如果母亲能生一个儿子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所以，母亲的另外一不幸是因为我的降生。
一个女人，一个刚生产的女人，她给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用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她流了好多的血，好多的泪，但是她得到了什么？责怪的眼神，粗鲁的没有良心的行为。她有什么过错？
为什么？“生一个女儿，吃什么吃？喂猪也不给你吃！”
那一刻，母亲心中的血在一滴一滴地向下淌，没有人看见，包括对她也有微言的丈夫。
我的出生并不是最惨的，至少我是家里的长孙女。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尽管我是女孩，爷爷还是有一点喜欢我，还是有一点疼我。
母亲生下我没多久就又有人介绍她去教书。那时村上少一个教师，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读书人，如此一来有几年教书经验的母亲就当仁不让了。母亲不再受人白眼，她也是会赚钱的主儿，谁敢看不起她？至于我嘛！有时她会带我去学校，一边哄睡我一边为学生检查作业，有时爷爷奶奶心血来潮良心发现会照顾我一天半天的。
母亲不但要教书，放了学还要回家做农活，她经常忙到天黑又回家挑水煮饭。她就用这样的方式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一点一点地养大。那段时间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考都在忙碌，不管是体力还是脑力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劳动。这样的生活她坚持了十几年。
母亲又怀了第二胎。她挺着个大肚子每天洗衣，喂猪，还要继续上课，继续干农活……没有人会觉得她一个孕妇行动会不方便，对她的难处也视而不见。看着同样因为怀孕而被伺候得像王后一样的妯娌，母亲的心在被人一片一片地撕，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她问自己：“我不是一个好媳妇吗？我对两位老人不够孝顺吗？为什么这么对我呢？”
妹妹的出生让母亲更加没有在这里继续生活的勇气。当他们知道出生的又是一个女儿的那一秒开始就没有人给她一个好脸色，甚至这一次他们连问候一声做做样子都免了，而我父亲居然不在家。他们把买的鸡又拿回市场卖了，然后叫他们最小的女儿照顾着她。母亲每天吃着咸得难吃食物坐完了月子。她能说不吃吗？她别无选择。今天的母亲再也吃不了太咸的东西，她的胃变得很差，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生病。
从小我看着母亲干活，看着她额头的汗，散乱的发，还有那双逐渐粗糙的手，我在心中暗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