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第2 / 2页)
朱雀笑了:“你还未入世,许多道理都不明白。”
青鸾已经准备好辞行昆仑,问:“等我入世就明白了吗?”
昆仑山边界,金霞消逝,朱雀向她告别,临了温声道:“等你明白,才是入世。”
朱雀以前常说青鸾执拗,以后是要吃苦头的,这话到底是没说错。
浮生千瞬作沧海,黄粱一枕梦南柯。
曾见南漠孤烟霜雪,独赏烟雨十四城,揽清风藏羽,拥明月入怀。亦遭遇背叛,抛弃,茫茫生死忘川河。
筋疲力尽之时,一只箭射中她的翅膀,再度醒来,她见到了一个美貌少女。
“你醒了?”少女略带欣喜的声音让她一愣,她望向少女疲倦瘦削的面容,却在偶然窥得少女身后镜中影时凝住周身血液。
悲与喜,痛与乐,尽数绕成难言的情丝,而后归于沉寂。
找到了,也不过尔尔。
青鸾如此想道。经年春秋消磨,她振翅飞于苍穹,乱世的莽风没有削痛她,命运的荒唐何其锥心,青鸾落下了一滴泪。
她追觅多年就是为了寻到第二只青鸾,待她终于找到时,所有情绪揉杂在一处,须臾消失不见,她依然无法歌唱出最美好的乐声。
“他们求我去争神位,我没那么大的志向。”某夜凄冷,少女把青鸾抱在膝上,一人一鸟坐在屋顶互相取暖,“可苍生疾苦,战火狼烟,我不想再看到众生落泪。”
青鸾低啼一声,依偎着少女,在她温暖柔软的怀里安心闭目。
“那你就去吧。”还不愿意和人说话的青鸾有些犯困,“你想自由,我就带你飞往高天;你想救世,我就陪你扫平罪孽。”
少女奔向最荒蛮贫瘠、纷战不休之地,举仁爱旌旗,托福泽之风,百姓跪拜,修士追随,善妖良魔俯首,一方终定。
流光青箭劈开滔天巨浪,刺碎难摧顽石,射穿对手胸膛,她最强的劲敌败于她的箭下,长眠于沧海深渊。
圣光流柱,鸟兽衔花,神意降临。天潢贵胄攀比为她修筑最华美的道观,富庶商人争相为她送上最璀璨的珠玉,农人无以为报,拿出赖以生存的粮食。
花信站在圣光下,茫然的摊开掌心,双掌多了不属于自己的印记。
她曾日夜修习五行八卦,日颂仙籍,夜卜卦象,头一次,她不认识了。
她把手举在青鸾眼前,茫然的问:“这是什么?”
“巽卦。”青鸾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神职印记。”
“哦……”
青鸾以为花信会笑,她是如此爱笑,与友打闹时在笑,独身一人时在笑,就算命悬一线也在笑。
人间百年血雨腥风都是为了这一块印记,花信做了世上第二位神,站在了自古修士都望尘莫及的高山,她却垂首不语。
青鸾从花信的简短回应里听出了沮丧难过,她长颈一伸凑过去,关怀道:“你刚才受伤了吗?”
花信摇头,定定看着掌心,她对世间开始感到无比陌生,“我不想当神。”
她不想当神,不愿意俯瞰众生,不喜欢长生不死,更讨厌被人雕成石像供奉在庙堂之高。
她喜欢热闹,热爱世俗人间,正是因生命如蜉蝣所以快乐才弥足珍贵。
青鸾追随花信,她托着花信高翱九天,不知飞了多久,无意一低头,惊觉世间几度春秋又转,云雾缭绕,木盛叶葱,灵禽走兽消失在远方青山,越过青山,是隐约模糊的琉璃瓦,朱砂楼,是不甚起眼的渔樵村,秧苗田,是壮阔的浪拍岸,黄沙飞。
目及之处,皆为人世。
“青鸾,你看。”花信遥遥一指,青鸾顺目,九州河山收入眼底,花信抚上青鸾细长脖颈,就像无数回那样温柔,“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离开九阙明月架构的高笼,褪下兰芷芰荷编织的囚衣,我们彼此为伴,一起去看四时风月,去游万顷河山,去无人打搅的静谧之地。
长风携来稚子歌谣,有笛声暗飞,青鸾内心欢悦,一股难以名状的欢快涌入喉间,她长啼一声,自此高歌,与凡尘歌谣相和。
“一愿花信风留乡,
二祝尊仙赴长生,
三许燕雀春秋笑,
恭伏神光照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