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冬至宴(第2 / 2页)
「……沒什麼。」太子收回了視線,在一聲「皇上駕到——」中,重新坐直了身子,嚴陣以待著。
皇帝一身金龍裝束,拖著長長的衣襬步進殿內,身側仍是容皇貴妃,打扮莊麗,頭戴鳳儀步搖,身穿淡金,淑靜地坐在皇帝身側。
「聖上安康——」眾人一起行禮,皇帝掃了一週,滿意地道:「都坐下吧。」
「謝聖上隆恩——」
在冬至宴上,朝武百官需要向皇帝一一稟報過去一年的狀況,文官報財收農物民生,有些會帶上一兩件趣聞,武官則報各地治安,但因喜宴上,大家都避開貪官枉法之事。東、南、西鎮北軍均派晚輩前來,備報一下來年準備云云,而鎮北軍,因北方戰事緊張,已經幾年間沒出席過冬至宴了,一年也只有皇帝壽宴這等大事,才會派衛風這小兒子出席。
每報完後,各臣子都會獻上薄禮,獻禮禮儀不同壽宴,不能金銀珠寶,必須與圓年有關,比如當年豐收的作物、各地百姓的手作物或特產等,讓皇帝收到時,賜上一句祝福,示意來年繼續國泰民安。
皇子們若年幼的、未參與過朝政事務的,都不太需要報安,只是上前說些吉祥說話就好,當然了,祝願什麼,也是要看看你到底了解國情多少、是否說得中皇帝心頭上。
慕啟說了在南方和農民宣傳慕雲郡的外貿市集,預計過年後便能初次通商,看看其成效。然後,慕啟暗地裏瞄了瞄慕鸞,才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卷軸,交到父皇手上。
皇帝把那卷軸打開,原打算只是隨意看看,卻突然凝視起來,好一段時間也移不開視線,瞧得旁邊的容皇貴妃心內好奇得很,表面卻仍是一副莊重的樣子。
「啟兒,這張圖是……」皇帝終於看向了階下的二皇子,二皇子眼內靈光一閃,徐徐抬起頭,誠懇地道:「這是慕雲郡的發展圖,圖上也同樣展現了撒旦拿鄰近東夙邊境的設計圖,從圖上可見到商戶是如何進出兩國邊境,而這裏,是和西鳩協議的兩國商戶進出安排。」
「奏上。」皇帝說,二皇子又恭敬地獻上了冊子,讓父皇品閱。
皇帝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少,沒了一往的昏沉,座下的周宇細細打量著皇帝的反應,以備隨時作出對應。
「嗯……嗯,啟兒幹得不錯,就按這進行嗎,三月再來匯報。」皇帝說。
「蒙父皇隆恩,其實,這些都是皇兄的功勞,圖上及冊子上所例的,一筆一劃,都是皇兄過去數月不眠不休的成果,啟兒也只是在一旁學習罷了。」二皇子說。
慕則天聽到了太子之名,原想一直無視的,卻被人生生提起,於是便掃了一眼那位一直不怎麼在意的兒子。
「太子,這些都是你一手構劃的?」聽到父皇點名,慕鸞立即恭維地站列出殿上:「稟父皇,是的……」
慕則天看著那頭頂上的髮冠,留意到身為東宮皇儲的太子,今天竟寡得比臣子還素,想必還知道收斂低調。
「那由你來說說來年計劃詳情吧,到底這些……」皇帝抖了抖手上的紙張說:「來年到底能為東夙帶來多少效益?」
慕鸞終於抬起頭看向座上的父皇,這時慕則天這時看著太子那張臉,突然恍惚了一會兒,夢裏那張隔著一條河的臉龐與階下的太子重疊著,慕則天欲伸出手抓住什麼,可聽到太子開口稟報時,回過神後,立即握了握拳頭,聽起太子說話。
「稟父重,兒臣擬訂了在通貿初期,頭三月免微收商稅,只收取租金,先把通貿氣氛打開,其後再按情況徵收商稅。不過父皇請放心,兒臣已到過西鳩作考察,西鳩的確種不出穀類,所以,開放通貿後,西鳩的糧食在某程度上亦會十分依賴東夙,這樣不單令到本國農商提升收入,亦能以此牽制西鳩。近年西鳩不斷追攻鄰近小國,兒臣恐怕其日溢壯大,所以便想以通貿削弱一下西鳩的財力。」太子說完,重新垂下頭,等候發落。
皇帝的神情在太子說話時緩緩和悅起來,聽完更是微微點起頭來。
身側的容皇貴妃和階下的七皇子內心焦急起來,而李斯則是悠悠地喝著茶,視線穿過髮陰直直地盯著殿中心的太子,他環掃了一週,非常討厭眾人的視線都落在太子身上,他恨不得現在就把太子狠狠地壓在身下,向全世界宣告著主權……瞧了瞧太子單薄的衣著,李斯不禁舔了舔嘴角。
容皇貴妃袖內的手往暗袋處摸上了一顆藥丸……
「這是……?」就在昨晚,青風復命回來了,把一個盒子交到連赫律手上,連赫律把盒子反覆翻著看,唯獨是沒有打開。
「這是嵐山處尋到的妖狐。」青風簡單地說。
「哦?妖狐?」連赫律挑了挑眉:「聽上去好像比以前找到的有用,那些什麼神鹿呀、山貓呀,都好像沒什麼用處,妖狐嘛……」
連赫律托著頭想了想,沉吟了一聲,便朝青風挑了挑下巴說:「做得不錯,退下吧。」
話畢,青風便間消失了。
後來連赫律獨自對盒子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連赫容只知道早上時,兄長把這顆藥丸塞給了她,讓她在緊要關頭用上。
連赫容把藥丸捏碎,粉末占滿了手心及衣袖,連赫容佯作揮一揮袖襬,撫上皇帝手臂,為他按捏按捏,說道:「太子果然有智有才,想不到短短數月,竟然把通貿一事辦得條條有理,臣妾聽聞,太子還和西鳩皇儲成了好兄弟呢。」
一抹幽香氤氳除著連赫容的動作緩緩散佈在皇帝周圍,一把甜美的聲音開始在皇帝腦內隨著連赫容每一句響起……
─美其名削弱西鳩財力,西鳩不是也有了糧食打仗嗎?現在打的是他國,誰知何時用自家的糧食養肥了一匹狼反咬自己一口呢。
「太子能得西鳩皇儲關愛,想必日後兩國的關係也能逐漸友好起來呢。」容皇貴妃又說。
─西鳩皇儲對一個不受寵的太子這麼好幹什麼?不是看上他在東夙不受寵,反而很好控制呢……
兩把聲音同時在皇帝的耳邊和腦海裏交替著,李斯和周宇都同時留意到,皇帝的眼神開始昏頓又帶點猙獰。
「對呀!」這時七皇子突然開心地拍手說:「皇兄還從他那賺了五百兩金呢!不過老師和舅舅就不對了,當初也不查清楚就往皇兄身上亂扣罪名!」
慕憐一副替太子哥哥抱不平的可愛模樣,不但沒換來皇帝對太子的關心,反而令皇帝眼內的猜疑漸漸地被加重。
「太子你從西鳩那裏收了五百兩?以個人名義?」皇帝冷冷地開口問。
─這次收五百兩,下次收五千兩,再下下次,不知道為不為就這樣把東夙賣了出去呢……呵呵,我要是你,才不會相信那女人的兒子是無辜的。
太子的沉默換來了皇帝把手中的冊子和圖紙狠狠地往階下摔:「太子你身為東夙皇儲,竟和西鳩私下勾結?」
「父皇!」七皇子驚慌地衝到殿上伏跪在太子身側:「父皇息怒,兒臣所說的並非意指皇兄勾結西鳩,若是兒臣說錯了什麼引致父皇對皇兄有所誤會,兒臣懇請父皇怒罪!」
一瞬間,整個宴上的氣氛如同這冬至的夜晚一樣,寒冷刺骨,席上沒有人夠膽說話。
「朕誤會什麼?太子?說說看?朕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皇帝一句比一句要冷。
慕鸞偷偷瞥了身側那小小的身影,那身影微微顫抖著,誰知道是真的年幼的小孩被皇帝的威嚴嚇倒,還是壞心思得逞而在憋笑?
慕鸞的心也冷起來,心愈冷,人便愈無所懼。
「稟父皇,兒臣的確是從西鳩太子那裹收取了五百兩金,但兒臣問心無愧。兒臣幫西鳩擬建市集,是該幫、或是不幫?」太子直視皇帝說:「幫,是情誼,但對自己不利;不幫,是無情,不利兩國交情。所以,兩國之間最合適的關係,是可以交易的關係,所以,替西鳩擬建市集,不但是幫忙他方建立經濟中心,更有利我國商人前往通貿採購;二來,收取合理價錢,更是保護己方不做沒有回報的事,最直接的回報,就是銀兩。兒臣認為兒臣做法沒什麼不妥。」
─太子說得真是有理呀,可錢始終都是收進他的口袋裏呀……
─有錢能使鬼推磨……包括那招兵買馬呢……
腦海的聲音不斷蠱惑著皇帝,皇帝的眼緒愈來愈陰暗,終帶著怒氣說:「太子不必─」
這時,一把尖銳的聲音響起:「衛都督到——」
皇帝放眼望去,便見到鎮北將軍的小兒子─衛風正一身戎裝配劍進了殿:「未將衛風衛靈脩拜見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