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劁猪匠(第1 / 2页)
劁猪匠
这次暑假回老街,一定去看看曾老大,我儿时的神秘人物。
小时候最怕曾老大,因为他是劁猪匠,我看到过他劁猪割睾丸的情景,在我心里,曾老大带着一种特别的“煞气”。爹爹辈这帮人,看到我们这一群儿娃子在特别调皮捣蛋的时候,就说:招呼劁猪匠割卵子来了。牛角号不响,我们都不会在意,一旦九岭坡上“割猪割猪割猪,割猪割猪割猪……”《三声半(牛角号劁猪曲牌名)的声音传来,于是我们就要跑到床底下或门背后不敢吭气。
据说,曾老大开始学弹匠,有人说劁猪好,号角一吹,钱就来了,天天吃客家饭,顿顿酒肉不离。曾老大的性格适合这项手艺。真正让他下决心学劁猪匠,是劁猪匠把他家两头猪劁死了,母亲为此急出一场大病,差点去了黄泉。
曾老大学劁匠,首先是对号角的慎重选择,号角一般用羊角或牛角制成,羊角号吹出的声音,高亢、清脆,像京胡,牛角号吹出来的声音,平和、浑厚、柔美,像二胡。曾老大选择了牛角号,理由很简单,羊角易碎,牛角耐用。后来我才理解,曾老大的选择,其实是对诚实的选择。
所谓“劁”,就是阉割。劁猪就是在猪还是幼年时,割去雌猪的卵巢或雄猪的睾丸。猪肉、猪油是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商品,雌猪、雄猪不劁是不长肉油的,虽然劁猪匠这项手艺在乡下倍受尊重,但这个活儿脏,技术含量高,风险大,学的人极少。
劁猪这项手艺要学精,除了诚实,还须手毒心酷过细。手不毒割不开口子,心不酷割不干净,不仔细做不到位。
具备手毒心酷过细的素质,还只能是个劁猪的,要具备一种奉献精神,要有一手过硬的兽医功夫,才称得上劁猪匠。老街人对手艺人非常挑剔,一般的牛角号在老街一吹响,有人就喊:劁猪的来了。没生意,曾老大的牛角号一吹,老街上的人喊:劁猪匠来啦!生意火爆。劁猪的工具极其简单,就是一把劁刀,大约五寸长,外形像枪尖,刀尖是菱形的,两边开刃。另外就是一根针,作缝合用。简单的器具,需要长期的实践经验,才能找到准确开口的部位,才能在纷乱缠在一起的肠子中,准确而快速地摸到雌猪的卵巢(俗称儿肠)。因为这个部位,有大肠有小肠,又不能用眼看到,全凭一根手指的辨别。
有一次,曾老大带着徒弟到我家来改劁一头母猪,我耳闻目睹了全部过程。师徒俩把一头百多斤的母猪,按到猪圈的一堆干苞谷埂上面,猪的嘴乱叫身乱扳腿乱弹,曾老大不慌不忙地念念有词“启眼观青天,师傅在身边,隔山喊山应。千喊千应,万喊万应……”怪叫的母猪,经这么一念,乖乖地躺在那里,这个时候,只见曾老大,拿出劁刀在盆里画字徽“井”,然后对徒弟说:“上至三岔胃,下起二乳头,逢中开一刀……”曾老大边念边拿出劁刀在说的部位画了一个口子。又对徒弟说:“刀破皮,手破膜,小肠软,大肠热,儿肠硬如铁;阴手进,阳手出,手手不离三岔胃,上花对下花(即左卵巢、右卵巢),点点都不差,不在灯盏穴(息肠),就在土地屋(骨盆)。”曾老大用手指醮了一下盆内的水,弹向地面,和徒弟同声念道:“大尖刀指大红山,小尖指小红山;一不准流血,二不准发热,三不准长疱,四不准灌脓。”念毕,师徒俩将一口唾沫吐到猪的缝合伤口处,相当于现在给伤口擦酒精一样的作用。曾老大走出猪圈,手里一坨血糊糊的东西,甩上瓦屋顶,又念道:甩上屋,三百六,甩上天,长一千……
曾老大的劁猪法,特别是那些好听好记的歌罗句,是他在长期的实践中一种智慧的结晶。当我的记忆回到一个重归之所,却在晚霞的映照下发现了他更惊人的美丽——曾老大的爱情婚姻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