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劁猪匠（第2 / 2页）

曾老大年轻时爱一个老街的女人，爱得很深，深不可测。有点自卑的劁猪匠职业，未请人做媒，说这门亲事。那个女人心里装着曾老大，老街不兴请倒媒（女方找男方），他们就像老街上的一首民歌所唱：一把扇子两面黃，上面画着姐和郎，郎在这边望着姐，姐在那边望着郎，姻缘只隔纸一张。我想过这首五句歌，是不是唱曾老大的，但又没有佐证。后来，老街上一个小伙子考取兵了，入伍前请人说媒，那女人的父母包办定亲，在那个年代，只要定亲就叫军婚，军婚，是一根谁都不能碰谁都不敢碰的高压线。自此后，有另外的女人看见，她梳头落下的头发团在梳子上，梳子别在她房里的门框上，梳子上的头发像一团枯草。

光阴如箭，一眨眼的时间，军人复员了，一阵唢呐把他吹到女方的神龛前，面对红烛，平了香火，拜了天地。第二年又添人进囗，得了一个胖儿子，刚整过竹米酒，那复员军人，被病魔缠身。曾老大同情，靠吹牛角号劁猪积攒的一点钱，全部捐出。是出于对军人的尊重？是老街盛行的一种精神？还是什么原因。没人去关心过，又一年后，那个男人辜负了曾老大和老街的希望，抛下母子永远而去。

能记住这些细节是因为曾老大，想打听到这个事情的发展，同样是因为曾老大，他是我小时候的神秘人物。前年，我回老街参加《女儿会故乡全国征文的颁奖晚会，知情人给我讲了一个翻脚板儿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一直关注的曾老大。

事过六年之后，有一天晚上，曾老大在乡下劁猪回来，已是五更天气，吹了几声牛角号，那个女人就把门闩抽了，睡到半夜，岁不满十的儿子在脚头问妈：“我这头有两个翻脚板儿呢？”“翻脚板儿就翻脚板儿，快睡着！”第二天吃早饭，儿子的姑姑来了。“翻脚板儿不吃饭啊？”“死哒!”当妈的有点火了，“我晓得死哒，昨晚翻脚板儿挣命，脚弹飞起来哒……。”当姑姑的听后扑哧一笑，当妈的睑上像灌了猪血……

一个翻脚板儿的故事走露了他们的隐私。在第二天上午，曾老大拉着那女人在老街大摇大摆地向民政办走去……

曾老大虽是一个三十好几的老男人，论怎么说，也是头婚，那个女人不管怎么优秀，毕竟是二婚，曾老大对社会的各种非议不屑一顾，吹他的牛角号，劁他的猪，但一回到家里，儿子就喊妈：劁猪佬回来了!妈要儿子喊爹，劝多了发火，干脆喊妈：翻脚板儿回来哒！那个女人总是伤心落泪，曾老大总是安慰的说：儿子会喊我爹的！

一个人总是逃不脱命运的轨迹，这是易经才能说清楚的事。据曾老大讲，堂客在儿子过生的那天晚上，抱着他哭了个通宵，然后痛骂自己：不争气的东西！儿女是前世修来的，不能骂自己，要骂，就骂我劁猪佬！曾老大继续安慰堂客，越安慰，堂客哭得越伤心。

据说，儿子在农业大学兽医系毕业后，分配到畜牧局工作，结婚得儿子后，曾老大两老到州城里去看孙子，儿子见面，终于跪在曾老大的面前喊爹爹，从来没流过泪的曾老大哭了，儿子哭了，儿子的妈哭了，泪是苦涩的，一滴滴，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真诚的付出，泪是滚烫的，一颗颗，那是几十年的感恩在这一刻的融化，泪是甜蜜的，一串串，那是几十年心里的裂口，敬称一步到位的缝合!

当我走到曾老大家里，他正在接电话：“孙子考上浙江农业大学，好啊！”“读畜牧系，好啊，好啊！”“那个大学的系学不学劁猪啊……？！”

我没有跨进曾老大的门槛，不忍心打断他和儿子的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