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刘家大院（第1 / 2页）

刘家大院

在老街的上端，在铁匠铺的背后面，有一个叫水田坪的地方。水田坪的泥土放在手里捏得出油，这么肥沃的一隅，一直没有长出稻子，长出的却是一座干栏井院式建筑。最初主人姓刘，所以叫刘家大院。我走出老街整整四十年之后，到刘家大院，寻找儿时的感觉，我记忆中的人走了，记忆中的刘家大院没走。

更让我震惊的是，刘家大院的一种原始之美，至今仍然实实在在地存在。三口天井，四四方方排列整齐的房子，干栏悬山穿斗全木质结构。木梯、木廊、木窗、木门、木楼。水桶粗的木柱、砖块厚的穿枋，像张着尖牙利齿的嘴，根咬根，排对排，团结成一个比铜墙铁壁还坚实的主体。衔着鲜花奔跑的野鹿、山麂，站在梅树枝头嬉戏的喜鹊，在山兰花间跳舞的蝴蝶，忙碌采花的蜜蜂，还有猛虎跃谷的雄姿，全变成了木格窗子。阳台亮柱的雕刻，举目仰望，就像去了一趟遥远的森林王国。这一种视觉的高度，古典而不华丽，真实而不矫作，与生俱来的美，完全彻底地表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

刻在记忆里的印象，与现实中的存在完全吻合。厚重的双合大门没变，大门向天井推进两米叫“吞口”的青石板还在，乌亮如镜，同样真实印出我此时此刻的表情。进入大门后那间宽敞的“前堂”，前堂与天井，天井与神龛构成的“抱厅”，像过去一样开放包容，从主天井到两边天井的槽门，幽深得神秘莫测，带着我的目光逐渐走向纵深，去探寻世事更迭，去追溯历史源流。

这条弓形的沟壑里，淌着一条弓形的红土溪水，沿着红土溪流，破土而出一条弓形的干栏建筑，干栏建筑里藏着一条弓形的街道。清乾隆年间，从三峡通往湖南的盐道，红土是一个法绕开的驿站。弓形的街是生意人和骡马队必须停靠的港湾。随着三峡盐道不断延伸，弓形的街道也逐渐加长。听老辈人说，有一年春上，街上的人看到一位姓刘的生意人，揣着一张契约从街上溜了。过了一段时间，街上的人发现水田坪长出一座井院式干栏建筑。井院内的一口天井被雨露滋润得方方正正，屋上的青瓦被太阳晒得油黑发亮，远远望去，就像一颗黑色的宝石。一块木牌挂在“吞口”的上方，“刘家大院”四个字龙飞凤舞，那笔锋，真是横如脊梁直如柱，点水犹如清江流。可以想象老刘氏在题写这四个大字的时候，那气吞山河的雄心壮志，那豁达豪迈的激动憧憬。爷爷曾告诉我，那个老刘氏，一直在这条古盐道上闯荡，吃的苦有卖的，买回来的却是智慧，同时买回来的还有财富。老刘氏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弱智，但长得眉清目秀，老刘氏怜香惜玉，论如何都要招郎。为了招郎又修了一口天井，目的是儿子得一口天井，女儿得一口天井。街上的帅哥们都想当上门女婿，请媒说亲，均被老刘氏拒绝。老刘氏是一个有谋略的人，他看中了一个在盐道上奔波的湖南小伙，那小伙也姓刘，刘小伙机智加心计，着实等于人才，两个机智的人各怀心事，其实是一个共同目的。

招郎这天，老刘氏提出给儿女分家，当众动下手续，儿子签了字，但小刘氏坚决不签字，他说：“这两口井，一口是父母的，一口是哥嫂的，硬是要动手续，我只要右头一扇木板壁……”老刘氏说：“有种，家不分了，有子不用父上前，我把这个家就交给你……”“不行，姜还是老的辣，再加上有哥嫂，长哥长嫂替爷娘，我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坏了老街的规矩。”众亲友、左邻右舍街坊一片哗然。

过了两年，刘家大院的第三口井又长出来了，小刘氏得了一对双胞胎，生了两只凤。按老街习俗，整竹米酒这天，老刘氏请了算命先生和风水先生，算命先生给孙女算八字问未来，风水先生根据地形看孙女住上屋还是下屋，住东头还是西头。第二天早晨，老刘氏把风水先生引到九岭坡鸟瞰红土。红土溪弯弯流过，老街的房子沿溪而建，街道也沿溪而弯。

“刘老板您看街道两边的木楼像不像两条龙啊？”

“像，真的像。”

“刘老板您看屋上的青瓦像不像龙的鳞甲啊？”

“像，的确像！”

“刘老板您再看您的那座庄院像不像一颗珠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