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刘家大院(第2 / 2页)
“是吗?”
“这块地按自然和人文景观可以合成二龙戏珠或者二龙抢宝,这种地形只发财不发人。”
“啊?……”
“老板莫急,你右边那口井修得好,改变了这一格局,既发财又发人,特别是两个孙女来得好,现在的地形合成了龙凤呈祥,恭喜刘老板啊!”
不知是风水先生的神,还是一种偶然的巧,或者是一种必然。第二年,老刘氏的儿子竟在结婚五年之后,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又是一对凤。
再后来,老刘氏谢世,几对凤长得如花似玉了,刘家大院人丁更兴旺了,时局也开始变了。贺龙领导的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火种烧到红土,小刘氏从做生意转入到积极支持革命,他一边为红军捐款,一边动员舅子参加革命:“你平时喜欢打猎,枪法好,不如拖起杆子跟贺龙。”舅子非常犹豫,小刘氏又说:“共产党得民心,将来的天下姓共不姓国,前途是量的,我就多挣些钱支持你,也跟你沾点光啊”舅子相信小刘氏,平常都听他的招呼,于是便当了红军,并与老街的吴癫子、范傻儿的父亲编到了警卫队。在围剿伪团总赵金轩的战斗中,吴癫子受了重伤,他和范傻儿的父亲永远地倒下了。在红军转战新塘之后,小刘氏又回到了刘家大院,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刘家大院的掌门人。
小刘氏从湖南请了一位私塾老师,办起了鄂西第一家女子私立学校,凡属街上的女孩子一律免费到刘家大院读书。从此,在大院内是歌声、是书声,是一个极小的女儿国度,是如梦似幻的异域。我从爷爷讲的这段故事里走出来,站在这间学校的门前,我真想打开这把锈迹斑斑的牛尾锁,但我不忍心用手去抚摸小刘氏开锁的手印,我怕那历史厚重的痕迹脱落,掉在现代的尘土里不见踪迹,于是,我又走进爷爷继续叙述的情节中。
锁的涵义是该开的时候开,该锁的时候是关。这堂女子学校虽是封闭式教育,但也有开的时候,这个时候就是农历的七月十二,七月十二在我的故乡是别开生面的女儿会,这一天女儿可以在街上拘束地唱歌、明目张胆地会友,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的一天。到了这一天,给小刘氏当长工的那群躲在人群中抽旱烟忘记点火的小伙们,站不住坐不稳又不敢接近那几个丹凤眼姑娘、眼睛鼓起钵钵大的小伙们,渐渐像一个个白痴。一年一度的女儿会,长工们渐渐与刘家大院里紧锁深闺的姑娘们认识了,只要是在这一天,小刘氏看到自己的长工和自己的闺女搭讪、唱歌,他都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但过了这一天,是绝对不允许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长工,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他们明明知道这是白日做梦,红土老街的人就是敢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就是故乡的秉性。
歌声是故乡这天最流行的一种语言,有声的来,有声的走,放开喉咙的对歌,就是喜欢你,抬头就可以迎上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那群小伙带着歌声的温度,过了这一天,却被自己掌心的汗水浸湿,总怕小刘氏施计报复,害怕极了。不知不觉,中国的革命已进入到打土豪分田地的阶段,刘家大院自然也必须服从解体,虽小刘氏的大智若愚没有结下一个怨人,但他的家产不得不被穷人分掉。小刘氏一大家被赶出了刘家大院,然后那群长工小伙名正言顺地成为刘家大院新的主人。那块刘家大院的匾牌被取下,没有被砸毁也没有被烧掉,最后用那把大牛尾锁锁进了女子学校。小刘氏带着自己的女儿和侄女空手出门,她们没走远,就在乐家大山搭起了茅房,开荒种地,维持着基本生计。他待长工亲和,所以这些得了他家产的长工们又怀着感恩之情常常送吃送喝,更结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眨眼间,又是一年女儿会,小刘氏带着闺女们去赶女儿会,虽然闺女们感觉自己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弃,但她们还是有割不断那丝丝缕缕的牵挂和希望,似乎感觉到在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上还有一点慰藉和支撑。于是便少了一份走进绝望的忧伤。他们相聚了,还是原来的歌声,但不是原来的可望不可及。他们互吐真情,互订终身了。
女儿会散了,又是聚的开始,更是聚的延伸,散的结果是聚。他们的狗爪棚还没有住热,又前一个后一个地被娶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家。小刘氏继续主持这个更加兴旺的大家,那块匾牌也回到了本该是他不离开的地方。
此时,我的目光从牛尾锁移到了那尊弥勒佛,弥勒佛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脸上的笑是那种善意的本能的嬉笑,仿佛非常认可爷爷讲的故事的真实性。我不知道,当初小刘氏为何在那间学校的外面供奉着这尊神像。弄不明白也好,可以任我展开想象的翅膀,去在想象的垠空间里遨游,有些事情不明白比明白更好,这种不明白能制造起伏的空间,能展现扣人心弦的情节,更能打动人性脆弱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