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曾家巷子(第1 / 2页)
曾家巷子
从上街到高家堡和一个叫船舱的地方,甚至再到更远的地方,走曾家巷子是一条最便捷的路。从老街进巷子的人,像是钻进去的,从巷子出老街的人,像是吐出来的。晴天,正午的阳光射到巷子里,似一条白蛇,眨个眼睛就溜了;雨天,下到巷子里的雨,似一条湿漉漉的白纱巾,被风抬着飘飞。巷子的尽头是一个院子,住着十来户人家,院子没有名字,还是叫曾家巷子。
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巷子里每天都演绎着自己的故事。
在我的记忆里,院子宽大,却有点拥挤。两层楼的吊脚木楼,把院子围成半圆,像一把被夸张了的木圈椅,放到老街巷子的最深处,几根丑得出奇的乌桕树,艺术地坐在木圈椅上。树枝像手,抚摸着吊脚楼的屋顶,青瓦像指甲,把乌桕树叶搔得一颤一颤。
阳光在巷子里像是长了脚的,一步一步在乌桕叶上行走。到了秋天,就走成了一幅油画。走得多的地方,脚印是紫红色的,走得少的地方,脚印是深黄色的,靠巷子的那一面,是阳光走得最少的一隅,脚印是浅黄色的。
乌桕树蔸上,围着土围子,土围子上种着葫芦瓜,瓜藤爬上树后,随心所欲地缠着树枝,一个个金色的葫芦吊在院子的上空,乌桕树仿佛在巷子里,变成了“葫芦树”。巷子里的人从来不吃葫芦,他们说,观赏葫芦比吃葫芦有味。到了初冬,树叶在一夜之间也长了脚,瓦上、巷子里,不同颜色的脚印累了一层又一层。白色的乌桕籽,就得意洋洋地在树上卖弄风骚,一颗颗,一串串,像雪花绽放。吊在树上的葫芦,一丝不挂,看上去特别性感。到了这个时候,就把葫芦摘下来,摘下来的葫芦是巷子里一冬的乐趣,他们用小钢锯把葫芦锯成对等的两块,然后用小刀掏完绒子,大的做水瓢,小的做汤瓢,更大一点的雕成傩愿戏面具。巷子里的人大方,老街上的人赖皮,哪家人的水瓢汤瓢用坏了,不要紧,到巷子里去拿,哪家孩子的面具丢了,没关系,去巷子里准有。
立春,农历二十四节气之首,巷子里称为“打春”,这是一个极有响声的词,似乎春天是啰呀鼓呀或是其他的什么器乐。
过春节为过年,过年和立春相距的时间很近,在巷子里,对这双节有一种敬畏感。这可能与巴文化、楚文化、大西南文化在这里的碰撞、融合有关,或者完全是一种年深月久的积淀。不然,巷子里对贴对子这样的事,从来就不懂得吝惜,能贴的地方几乎都贴上了,不会有任何的疏漏。
自己的对联,自己创作自己写。红的纸,黑的字,墨香经久不散。对子贴下了就会小心地保存,一年365天,风风雨雨的日子不会少,虽然有乌桕树和屋檐的遮挡,还是免不了被损坏,这时,巷子的主人们,会用魔芋磨些糨子把它们小心地粘好,到了年底,对子就褪色了,泛白了,但还工工整整地站在原来地地方。
有一户曾氏人家,住在巷子里,是农村户口,有自己耕种的土地。他的对子从楼上楼下,一直贴到了吊脚楼后面的猪圈和鸡圈。正屋的上下联我记不得了,横批却极为醒目,叫做“庭出举人”,现在我想,这样的选择和布置,肯定不是草率的,有主人的通盘考虑和打算,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对后代的一种期望和勉强罢了。从这条巷子走出去,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在下一代就实现,或许要几代的努力才能实现。还有一副对子,论岁月刮起多大的风,都没有从巷子里吹走,都没有从我的记忆里吹走。上联是:身在曾家巷子,心在曾家巷子,赖也赖在曾家巷子。下联是:活在曾家巷子,死在曾家巷子,埋也埋在曾家巷子。横批是:老街作证。这对子贴在向氏的大门上。是向氏的上门女婿自己写自己贴的。他是我的数学老师,我尊称师母的刘氏,一次为救一个学生导致双腿残缺,生活不能自理。几次师母和师母的双亲大人,真心地劝告他再娶,我的老师怎么也说服不了他们,就在那年打春的时候,贴上了这对子。此后,年年这副对子只换红纸,不换内容,也不换贴的地方。
冬天的夜,总是早早地来到巷子里。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马灯,马灯照着吃饭的人,相互串门的快乐。
巷子里的饭,一日两餐,各家各户在同一时间喷香。巷子里吃饭没有家与家的界限。那些男人们和娃儿们,端着自家的饭,你跑到我的桌上,拖把椅子屁股没坐热,又去了第二家,我跑到你的桌上,夹两筷子堆在碗里,又去了另外一家。一般女人不入伙,女人们说,我们不是不想串门吃饭,而是走了饭桌上主,没戏。巷子里住着一位区长(现在称为乡长),一位武装部长,一位校长,他们回家同样随俗,端起碗比娃儿们跑得还快。吃这种饭,巷子里有很多的说法,开始叫吃“跑跑饭”,向区长说:太俗,叫吃“大锅饭”,卢部长说,太政治化,叫吃“转转儿饭”,高校长说,不准确,叫“流水席”,后来都接受了流水席这个说法。
我有一个最好的同学,就住在巷子里,有些时候也应邀混入流水席中。其实,在流水席这个好听的名词里,肉酒更鱼。吃的苞谷饭叫“满口香”,吃的合渣(把黄豆用水泡胀,然后用石磨磨成浆,再用铁锅煮沸后,放一些白菜或萝卜菜)叫“奶汤菜”。吃的时候,舀一葫芦瓢奶汤菜泡在碗中,苞谷粉子的糠皮皮就像水田的浮萍飘在白色的水面。巷子里的人说,合渣面饭,不需油盐,一日两餐,养心养颜。萝卜叫“小人参”,土豆叫“洋芋”,四季豆叫“金豆”……只要听到这些名词,就馋得流口水。
有时炮竹炸响,巷子里被喜庆煮沸了,红花伞下一张熟识的面影在姐妹们的拥簇下走出了曾家巷子,把流水席的生活芳香,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又是炮竹炸响的的日子,小伙子们拥簇着黄油纸伞下的陌生面影走进了曾家巷子,陌生面孔慢慢又熟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