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曾家巷子(第2 / 2页)
一日两餐,是巷子里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情,流水席,谁都觉得很神圣。做饭像“打春”一样,吃饭像“过年”一样,巷子的一年四季每天就这样欢乐着幸福着。
霜风在巷子里刮着,冰雪落满了李家婆婆和李家爹爹的发际,就像堆上高家堡的雪一样,那是祝福,更是一生最后的命运。
李爹和李婆有两个儿子,长得浓眉大眼,李爹和李婆厚道和智慧,都综合到两个儿子的遗传基因里。让李婆做梦都没想到的事,终于在大儿子定亲的这天发生了。这是一个马灯高照的夜,也是一个欢乐的夜,一群乡丁带着一根绳子,闯进曾家巷子,不由分说地将大儿子捆走。更坏的消息,当李爹的愤怒和李婆的悲伤正在极致的时候,像刺骨的寒风一样,呼啸而来,大儿子给国民党当炮灰了一气之下,李爹一锤头,把小木椅打了一个窟窿,伤心之中,李婆哭肿了眼睛。
就在这年打春,贺龙领导的红三军,来到了老街,李爹把小儿子送到了设在老街的临时军部,要求当兵干革命,为大儿子报仇。小儿子跟随贺龙的部队挺进了洪湖。第二年打春的有一天夜里,一支红军路过曾家巷子。李爹李婆和巷子里的人和老街的人,忙呼着把马灯点燃,从巷子一直亮到船舱的后面。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第二天巷子里就唱响了一首红土民歌:
睡到半夜深,门口在过兵,
只听脚板响,不见人做声。
媳妇快起来,门口挂盏灯,
照在大路上,同志好行军。
大家不紧张,过的贺龙军……
这首歌唱出了巷子,唱出了老街,唱到了整个湘鄂西苏区。
又是一年之后,小儿子带着部队回到了红土,负责指挥恩施东乡的剿匪工作。李爹和李婆那个高兴劲儿所表现的深刻内涵,不是别人眼里儿子的衣锦返乡,也不是看到新中国成立了,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他们的想法很直接,给大儿子报了仇,解了心头之恨。这天高家堡人头攒动,乡亲们聚集在老街的至高点上,听李爹儿子演说。突然一声枪响,李爹的儿子牺牲了……
李婆在巨大的悲痛和尽的思念中哭瞎了眼睛。只有活下去啊!这是李爹李婆唯一存在的信念了。先是李爹做李婆的眼睛,后来巷子里的人多做了李婆的眼睛,流水席开餐了,吃流水席的人都朝李婆家跑,李婆家的餐桌上,摆着巷子里各家各户的关怀和敬仰,双目失明的李婆虽然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全部。但她用心,看到了这个世界美好的一切。邻居们用心,守护李爹,李爹用心,守护着李婆,心与心的交流,温馨着巷子。
曾家巷子,是我一生忆念的时间长卷,通达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直直的,瘦瘦的,常常在我的梦中时隐时现。
感到欣慰的是我,生命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即使身在异乡的城市,在人际关系的纠结中,在乏味浮躁的环境里,我仍然在欢乐的记忆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