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铺子（第1 / 2页）

药铺子

药铺子在下街，挤在裁缝铺子和弹棉花铺子之间。一间进深，四层木楼。背靠河坎的一楼为猪舍，二楼平街为药房、治疗室。

药铺子外面没有招牌，药铺子里只有一个医生，医生姓吴，被方圆几十里传成了神医，传得有点像现在许多药品广告词，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在我的记忆里，吴医生个子不高，如果他从艺器乐，打架子鼓可以减少一把坐椅，那粒脑袋上，戴一顶绒帽，汗渍像水浸泡的颜色，如一枚乌铜镜模模糊糊地亮。整个五官，摆布得像个女人，一张不会说话的嘴，配一对与世隔绝的耳朵，算得上是老街的一个奇人，奇人有绝活。

吴医生治病的方法独特，那些真实的如果写出来，别人绝对认为是杜撰的神话传说。他治疗跌打损伤我是亲眼所见，真有一番功夫。表姐长得蛮漂亮，在几年前右脚摔伤致残，使她的美彻底受伤。爹给大舅捎了一封信，大舅就从二十五公里以外的地方，用一匹马把表姐背到老街的药铺子。吴医生先把一块门板放在地上，再要表姐面朝天地睡在门板上，他开始烧纸，把黑色的灰烬放在水碗里，又是一阵虔诚的比划，本身就是哑巴，不知道是念的咒语还是说的其他什么，屋子里弥漫一种恐惧。吴医生再把水碗用双手捧着，由下而上，自左至右连续画了四次弧线，然后咂一口，喷在表姐的右膝盖上。稍停片刻，吴医生一个鹞子翻身，站在神龛下的抽屉上，像一只下山的猛虎，一个飞步，吴医生的双脚准确落在表姐的右膝盖上，表姐的膝盖骨发生像竹子被大雪压断的脆裂声，吓得大舅母当场晕死……吴医生把事前准备好了的草药糊糊，在表姐的右膝盖糊上，像牛屙的一堆黑色粪便，然后用两块小木板把右腿夹直，吴医生用肢体语言告诉爹，把门板和表姐抬回家。表姐在我家住了一月，吴医生也隔三岔五地来换药，一月后，吴医生唤回了表姐的美丽。

我记得在一个夏日的黄昏，彩霞像熔掉的黄金，从天上缓慢而黏稠地滴落，奇异而灿烂的光芒，笼罩着老街的瓦屋和弯曲的石板街道，仿佛在给老街镀金。夏天几乎每个晴天都有这样辉煌的晚霞，好像是老街升起的炊烟点燃的。我遭遇过一次美丽的黄昏，殷红的鲜血从我的左鼻孔流出来，像雨点，从游泳的池塘一直滴回家，妈急了，扯来蒿草堵我的左鼻孔，血又从右鼻孔出来了，把左右鼻孔堵上，血又从喉咙里直往肚里流，我受不了，扯掉鼻孔里的蒿草，血像杀猪一样地涌出。把我送到区（乡）卫生院，血仍然止不住，爹急得一塌糊涂，妈说，到下街的药铺子试哈。

吴医生先把我的两只耳朵一扯，他张嘴就是一股风，风灌进我的耳朵，然后拿一把剪刀，把我妈的头发裁了一截，把头发夹在竹筷上，再用火柴点燃，放在我流血的鼻子下，头发燃出的青烟直接钻入我的鼻孔，血慢慢停了，吴医生又把头发的灰烬倒进我的鼻孔。走的时候，吴医生比划着，意思是下次止血用同样的方法，而且必须是母亲的头发。一眨眼，我当爹了，儿子姑娘流鼻血的时候，我用这种方法止血，又当爹爹了，孙子流鼻血，用同样的秘方处理。

现在，每当有人摔伤、流鼻血，我就要想到吴医生，记忆又回到了下街的药铺子。

三十多平方米的药铺子有这样一些摆设：神龛下放一张厚而重的木抽屉，左边一把木椅是病人坐的，右边一把木椅是吴医生坐的。左边是药木柜，药木柜有十多个小抽屉，抽屉抽开分四小格，抽屉头上没有字，画的标本表示那一格里面装的那一种草药。右边的木板壁边放一药碾子，药碾子的结构很特别，在一块一米长的木枋上，镶一个铁碾槽，中间深，两头浅，上宽，与木枋平齐，底窄，凹在木枋里，像一轮弦月，叫碾药槽，一块圆铁板，中间穿一个孔，孔里固定五寸长的圆木把，用圆铁子在穿口部位装一个小滑轮，叫碾药磙，需要的时候，把晾干的草头木根，放到碾药槽里，双手握住碾磙把，前后滚动一会儿，草药就粉碎了，然后用报纸包成包，一包就是一服药的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