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铺子(第2 / 2页)
我对这药碾子的好奇,是缘于它对病人用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加上一裁缝铺子里传出的一个故事,印象就极为深刻。
吴医生因先天性的缺憾一字不识,他父亲是医生,他父亲的父亲是医生,用药全是祖传秘方。老街人执行老街几百年不成文的规矩,比现在法律条款的执行还严格。艺传一不传二。吴家的香火,到了吴哑巴这一代,就成了独子单传,命运把吴哑巴逼成了医生。据说有一次,吴医生带着刚开始学医的儿子到乡下就医。把药配好后,发现碾药的工具忘了,吴医生还要上山采药,为争取时间,减轻病人的痛苦,用白纸画了一轮弦月,这就是吴哑巴写给家里的信函,要儿子投递给爹爹,再把忘记的东西取来。儿子又饿又累,走到一座石桥,看到几个放牛娃儿在桥上生火烧洋芋吃后,赶着牛走了。饿者饥不择食,把别人没吃完的烧洋芋吃完后,坐在石桥的扶栏上休息,再把白纸拿出来往石板上一放,用一个烧焦的洋芋,围绕弦月画了一圈表示光的线条,继续上路了。吴医生的爹,见孙子一个人往屋里赶,知道又是要取什么,把一张纸横拿着反反复复地看,分析了好一阵,喊儿媳妇:“你看吧,这是要我去呢!”儿媳妇不耐烦地唠叨:“您这么大年纪了,能走得起吗?”说着从公爹手中把那张纸抢过来直拿起看,看了一会儿说,“爹,不是要您去,是要我去……”老街就是老街,心灵有感应的人,最终还是探知药铺子在困惑中手足措,缝纫铺子的七姑进来,一看就揭了迷底,是药碾子忘了!
在我记忆里,药铺子似乎被缝纫铺子、弹花铺子挤得又高又瘦,靠河坎的那一排木楼,只有药铺子是四层,是下街的标志性建筑。爹爹曾对我说,药铺子高出别人一层,不是吴医生有意出风头,更不是高人一等的虚荣。是迫不得已,只有一间屋面积大的三层楼仅能满足一家人起居,采的草药没有地方晾干,晾干的草药没有地方放。于是把八爷请来加层,穿斗式木房不比水泥平房,加层是不太可能的,在柱头上面接柱,不牢固,有安全隐患,在楼板上面加木柱修木亭,即使对接上了,支撑力也不够。八爷摆手,告诉吴医生不能加层。
这天下雨,八爷牙痛,打着一把油纸伞来到了药铺子,顺便把伞放到药碾子旁边,吴医生的眼珠子在撑着的油纸伞上圆溜溜地转。突然叽哩哇啦高兴得像个疯子,不由分说地把八爷连同油纸伞扯上了四楼,吴医生一阵形象的比画,八爷茅塞顿开。
过了几天,天气放晴,八爷的心情像天空一样明朗,徒弟们首先下屋上的瓦,再拿掉串角檩条。四角各接一根木柱,木柱用木枋连接中间悬空的伞柱,四柱辅助,重心全在伞柱,伞柱又是悬空的。按照力学的解释,叫悬力学。就这样,一个干栏穿山接斗建筑的专用名词在药铺子诞生:伞把柱。自此后,老街所有的房子都长了一个伞把头,但药铺子还是高一层,仍是下街的地标。一个伞把木质建筑成了老街的一道风景。后来专门研究武陵山区干栏建筑的专家,给红土老街写了一个专章:伞把干栏。
我在多年之后的一个冬季回到老街,去下街拜访药铺子,像行走在一段陈旧的时间里,草根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宗教文化的味道……那些法消散的味道,让我感到舒适,销魂,宁静。药铺子依旧,医生同样姓吴,只是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眼镜,药铺子添置了西医器械。问及那个又聋又哑的吴医生,陪我的老同学把我的衣角一拉,示意离开这里再告诉我。
吴医生和他堂客(爱人)是一段奇缘,奇的细节,我没深究细探,老街人说奇,就接近神话和传说,像穿过我好奇的针眼,补缀着我浪迹的衣裳。爱情的主线条我清楚,他救过她的命,于是她嫁给了他。吴医生堂客的死让我揪心,有一次,吴医生去落水洞采药,她想少是夫妻老是伴,坚决要去。在一悬崖处,她不慎跌落岩下,当场摔死。吴医生跳岩救妻,脚摔成了两截。药铺子最后的时光更让我揪心,吴医生的人生一路走来,风雨兼程,从哑巴、聋子走到跛子。据说区里一个副职领导得了一种怪病,在武汉都没治好,回到老街药铺子,被吴医生治好了。领导当正职了,一场史前列的运动像狂风,卷到红土老街,把领导也吹癫了。他带一路红卫兵,浩浩荡荡地开进药铺子,把吴医生当牛鬼蛇神批斗得天昏地暗。没过多久,吴医生把她的药铺子搬走了,搬到堂客的坟边,修了两间木屋,在那里坐诊。又过了几年,领导的癫病好了,感恩之情油然而生,于是便去了吴医生那里。去得不是时候,这天正是吴医生堂客摔死后的第十个祭日,当领导转身时,吴医生那颗小脑袋,为抵达爱和恨的深处,撞向堂客的墓碑……
笔落至此,老街竟落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