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爷(第1 / 2页)
八爷
老街上有一个很醒目的男人,叫八爷。
八爷很瘦,穿在身上的衣服像挂在一棵小树上,空荡荡的。八爷的脸看上去象一幅夸张的树蔸漫画,两边的颧骨如树蔸上的两个节疤,十分抢眼。手同样瘦,手指像柴禾一样干枯。我为什么对八爷瘦的描写,总是与树扯到一起,原因极简单,八爷在老街上是一个特别有名气的木匠。
因为八爷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我和八爷的子女又是最好的同学,对八爷的接触自然频繁,印象也就格外深刻。直到现在,我记忆中的人物,数八爷最清晰最鲜活,总在我眼前浮现。八爷的笑不在脸上,而在眼睛里,他的眼眶由圆形变成扁形时,所表达的意思就是一个字:真!每次看到他的妻子儿女,看到我爹,看到我,眼眶都是扁形的。街上的人说,只要看到他认识的人,或者是不认识的人,只要问他什么,他都用扁形的眼眶回答。记得有一次我问父亲:老街上男女老少为什么都喊他八爷呢?爹说:在老街,木匠分两大类,一类叫小料,小料就是打家具的师傅;一类叫大料,大料就是修屋造宇的师傅。一般小料好,大料不行;大料好,小料不行,八爷是大料小料都做得特别出色的师傅。老街大料小料师傅都有等级,做小料手艺的最高等级叫木八仙,做大料手艺的最高等级叫掌墨爷,所以就叫他八爷。我又问,八爷为什么瘦得这么可怕?爹说,八爷属铁骨人,这种人身体好,有力,又不害病。我再问:八爷的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两树眉毛都被肉皮挤成了“八”字?爹说:笑有两种,一是假笑,假笑是皮笑肉不笑;二是真笑,真笑是皮笑肉也笑。因为八爷瘦,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所以八爷的笑与众不同。
最深刻的记忆在细节的深处。
记得那一年快放暑假,父亲去县里开会前叮嘱:等他散会后再送我回老家,这段时间就去你喜欢的八叔家。于是,我就像八爷的尾巴,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下街头上的一家修屋造宇,八爷是掌墨爷。修屋要砍树,砍树在八爷口里叫伐青山,伐青山砍的第一颗树是屋梁树,这颗树必须是掌墨爷亲手砍,而且还有很严格的仪式。这天砍梁树的时候,只见八爷把唾液吐在手心,两手猛搓几下,捡起斧头,扬上了天,明亮的斧头像一道闪电落下来,钻进了树蔸上,仪式就开始了:
斧头一把砍四方,
锯子一把人站两旁,
木码一对两耳张张,
墨斗一架定准中阳,
鲁班打从半天过,
要借大师把尺量。
八爷的唱词就像惊雷,滚过大山的丛林,穿越峡谷的时空,成为修屋造宇的定式,从而形成老街的民俗,到后来界定为建设文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梁树砍倒的暑假,山上像卷起一阵狂风,呼啸而下。这个时候只见八爷眼眶扁了,眉毛成了八字形,开始烧香烧纸,两手合掌,十指向上,虔诚地祭拜鲁班。
这是过去40年的一个镜头,那八爷形象的赞词,那树海卷起情感的涛天巨浪,那香纸吐出的袅袅蓝烟,那锵铿的斧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今天的早晨。
手拿纠尺四角方,
主东请我赞屋梁。
造宇选到这匹梁,
幸福日子万年长……
八爷唱罢又问徒弟们:
这匹梁生在何处,长在何方啊?
生在峨嵋山上,长在凤凰头上……
砍一棵树还这么复杂,弄得我稀里糊涂,八爷和他的徒弟们这种莫名其妙的认真,我更觉得不可思议。但有一点是绝对的,我受到了一种启发。这种在不经意之间的所感所悟,可以影响和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后来我对我的老师就像八爷对鲁班一样,我学习功课就像八爷对他的木匠手艺一样,我的人生一路走来,这种影响力感染力一直激励着我的生命之旅。
梁树从山上抬下来,放到修屋的平马上,八爷来了:“两脚忙忙走,手拿锯子和斧头,主东请我开梁口。”
八爷的声音突然高八度,就像土家族柳子戏的唱腔,高昂激越,穿云破雾。
开梁口,开梁口,开朵金银灌百斗。
梁口开,梁口开,口开财源滚滚来。
徒弟们也来神了,接着八爷的赞词,一边用斧头和锉子开口,一边唱道:
你开东,我开西,子子孙孙穿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