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八爷(第2 / 2页)
我开北,你开南,孙孙子子像神仙。
梁口开了,八爷把墨斗拿在手上,徒弟牵着墨线从八爷这头跑着到梁树的另一端,把线定在梁树的中心,用八爷的专业语叫中阳。八爷用右手把墨线向上拉成弧形,拉到极限时,右手一松,只听嚓的一声,笔直的一条墨线,就像在宣纸上渐入中阳的意境。八爷手舞足蹈地又唱起来了:
手拿墨斗溜溜圆,
主东请我接墨线,
接墨线来弹墨线,
接起富贵万万年,
弹出金银家满贯。
八爷师徒俩把梁翻过身来,用同样的程序再弹墨线,山歌的高腔唱得地皮都在抖动。
调转龙头背朝天,子子孙孙点状元。
东边一朵红云起,西边两朵紫云开。
红云起,紫云开,天上掉下玉带来。
手拿玉带软如绵,黄龙头上缠三转。
左缠三转生贵子,右缠三转点状元。
在老街,悬山穿斗木质结构的房子,梁是灵魂。所以从砍梁树,一直把梁上到屋顶上的这一过程,是一个文化积淀的过程,是一个故乡人对美好生活憧憬的过程,也是一个人生的过程。老街人非常看重和珍惜这个过程,因此上梁是修屋造宇最高潮的时刻。
木扇竖起来了,缠着红丝绸的那匹梁随着两端的棕绳,像一轮太阳冉冉升起,最后搁浅在两扇中柱顶端木檩下面的榫头上。八爷站在中柱的磉礅边,仰视屋梁。一串赞词从他磁性的声音中,像冲击波一样,在满场起伏,在老街乱窜。“双手招罗绮,双脚踏云梯,脚踏云梯步步高,脱了蓝衫换紫袍……”一个鹞子翻到了一穿。“一上二上,状元登榜,三上四上,四海名扬,五上六上,六月科场,七上八上,金银满堂,十步登出头,要想有的都皆有,鹞子翻身骑梁头,代代儿孙做诸侯。”
在一阵鞭炮燃放出的紫气蓝烟里,屋梁登位。八爷就像腾云驾雾而来,端一簸箕苞谷粑粑,稳稳当当地坐在梁上,真是天上掉馅饼了,下面抢梁粑的人,场面就像现在的土家民族抢花炮的体育运动一样,那么地动山摇。抛是风俗,抢是吉祥。第一轮抛完,八爷的梁粑粑赞词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真实的生活。抛一把“正月立春雨水才过年”,抛二把“二月惊蛰春风才种田”,抛三把“三月清明谷雨才播种”,抛四把“四月立夏小满才插秧”,抛五把“五月芒种夏至才扯草”,抛六把“六月小暑大暑谷才黄”,抛最后一把“七月立秋处暑谷进仓……”
八爷总结创造的这些细节,太风趣太有文化品味,太有民族性了。随着时光的情流逝,这些细节总是有情地刻在我的记忆里,现在有一句十分时髦的话,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我理解到了其准确性。老街就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例证,说是绝版也毫不夸张。
还有一个我耳闻目睹的细节,就像一部厚厚的教科书,直到我读书读到现在,书里面的醒世之言仍然似懂非懂。
老街的阮跛跛儿要给儿子修屋造宇,八爷就把手艺学得最好的一个徒弟派去。一天八爷从外面当掌墨爷回来,过家门而不入,先到阮跛跛儿修屋的场子上。八爷问阮铁匠:“隔立屋只有几天了,怎么柱头穿枋都还没打眼啊”?
“回去快一星期了,一直没来,带了几次口信都没来,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屋里有重要事。”
“我亲自去喊”八爷正准备开步,徒弟来了。
“为么事回去这多天?”八爷问。
“我屋里堂客不讲道理,找我扯皮,说我在阮师傅屋里一天吃香的喝辣的,酒肉不离,她在屋里受苦。阮师傅你给我评评理,你是最清楚的,你看我在你屋里还是伐青山这天喝了酒的吗?”
“放屁!”八爷发怒了。“你少来这一套!阮师傅吝啬吗?他一个跛子,婆娘患风湿一个瘫子,你好缺德!学手艺,要先学做人。”
徒弟想认,阮师傅也帮忙讨保。
八爷顿时脸一黑,黑得像岩壳,眼睛一鼓,鼓得像灯泡。“滚!”我第一次看到八爷这么凶,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受到震憾。虽然现在回想到这件事,还感到不寒而栗,但每一次回忆,都有全新的哲理,逼着我去感悟。
人老了,怀旧就像一壶陈年老窖,开始浓烈。记忆一次次他回到红土老街,我从写作里回去,从文章中回去,好像我只有回到那里去,我才能理智,才能平静,才能鲜活,才能从那些极为平凡的人物所表现的那种极不平凡的人生态度中,找到满足和幸福的真谛。好像一离开那里,我的灵魂就缺了氧。
我总在想,是不是老街,是不是老街那八爷把我娇惯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