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喻胡子(第1 / 2页)
喻胡子
老街的上街,右侧处,睡一篮球场,右边缘,站一堵白色围墙,中间开一大门,院坝是直角三角形,直角边量一排一层木楼的准确长度,斜边测一栋四口天井木屋街檐的精确高度。从院坝到天井屋,要上十二步石梯,进吞口,入抱厅,从抱厅的左侧,过天井,穿一道槽门,又进天井,经抱厅出大门,是一个大篮球场,篮球场上方,一排白墙房。这个地方,是红土中小学。我从一排小木楼开始人生的起步,上天井屋,再上到白墙房,全程不足三百米的旅程,是喻宗国老师引领我,整整走了九年。
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喻老师如果不是我的恩师,我可能会使用“丑陋”一词。五官和体形不说,一脸刮二胡,长得像马克思。在老街,除了学生,没有人喊过喻老师,喊喻胡子,当干部的还叫他喻克思,好像只有这么叫,才能表达对他的尊重,喻胡子,成了老街偶像的符号。我伯父是老师,他告诉我,在一次全区(乡)教师集训大会上,第一项议程是喻老师传授教书育人的体会,区长主持,脱口而出:“首先用热烈的掌声,请喻胡子上台讲话……”台下哗然,掌声像鞭子炸得经久不息。没有一点夸张,伯父描绘的掌声,至今还在我的耳鼓里缭绕,挥之不去。
我启蒙读书,正逢中小学合并。他提出不再教初三,要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一直教到中学毕业。“搞个跟班走,培养顶梁柱,如果失败了,铲掉刮二胡”。张口就来的顺口溜,提出了一种新的教育理念,诠释了合并的意义和目的。我的火气太好,报名被编到了喻老师班上。后来爹谈及此事说:我就知道你八字不差。
我知事后,伯父总是给我讲一些有关恩师的故事,说得舔口吧嗒嘴,吐出一串串啼笑皆非,仍然是恩师的胡子,我内心很不好受,老在头脑中盘旋,重重地撞击这样一个问题:一个男人的骨头能承受很大的重压,那么一个男人的胡子又能承受多大的重压,极限是多少?一九五七年,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席卷到了红土。县里派工作组到红土停课整风,主张大鸣大放大字报。工作组在天井屋的抱厅,开会发动了三天,既人大鸣,也人大放,更人写大字报。所有的集训老师心里都有一个准则,喻胡子不干的事,我们也是不得搞的。反右有指标,反不出来右派,工作组就没完成工作任务。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悄然离去。一天吃晚饭,沉默的老师们终于忍不住了。桌上的筷子夹出了笑话:喻胡子的胡子真长!“胡子长,胡子长,天下胡子我为王。”一桌的哈哈。一位女老师把自己的披肩发朝前一甩,炫耀的说:喻胡子的胡子好短,“胡子短,胡子短,天下胡子归我管。”工作组抓住了话柄,会议有了内容。抱厅里的一个上午,教师们一言不发,工作组上纲上线的话说了几箩筐,决定开他的批斗大会,要彻底批臭。下午,会议搬到直角三角形院坝,吞口就是主席台。主持人高喊:“右派分子喻宗国上台。”他像个相声演员,故意从左边走上台,穿一件黑长布衫,拿一把折叠扇,折扇又把刮二胡扒来扒去,朝台上一站,教师们在院坝里坐着,笑又不敢笑,忍又忍不住,用手把嘴挡着笑。:“我可以走了,你们看台下,已经批得臭而不可闻也……”他对工作组说,真的像演员谢幕了。
据说晚上工作组开会,给他做工作,只要把胡子剃掉,就算认识了误,不定右派,恩师的手把胡子一摸,表示捍卫自己的尊严。他们一脸的奈,最后定了“中右”进入黑名单,也算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恩师知道定为“中右”还可以教书,觉得还减少了多次做工作要他当校长的麻烦,只要有教书的权利,什么都不在乎,于是在签字的冒号后,写下牛眼睛大的三个字:喻胡子。
似乎就是眼睛一眨的时光,我从天井屋,走到了白墙房。恩师也从老街上,搬到了初一教室旁边,一间只能放下一张窄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木椅的小屋。桌上的煤油灯,每天晚上都醒着,一直从煞黑到半夜,像是恩师露出的笑容,笑容里闪烁着一种幸福和憧憬,我像一个蝌蚪,在笑容的波光里脱胎换骨。
有一些事回忆起来,像梦,梦不会重复,梦是一种独创。记忆里的岁月,喇叭里广播了“五二○”庄严声明,学校立马停课军训。每一个学生做一支木步枪背着,篮球场变成练兵场。武装部还专门派人指导军训,组改为班,班改为排,年级改为连,学校改为营,校长任营长,校党支部书记任教导员,以此类推地任命,军事训练已呈所向披靡之势。
全校就我们一个班上课,恩师一个人上课。上午上语文课、历史课,下午上化学课,其他的课没老师,恩师就给我们讲《三国演义,说得乐此不疲。一部分学生在认真听,另一部分学生得耐着性子听,还有一部分学生听着听着从教室后门溜了……
学校已成为一个卑微的场所,是一群卑微如蝼蚁者的聚居之地,所有的表情和神态集中在恩师的胡子上纠结着。我记得有一次给恩师当助手,在他寝室的门上贴了一副对联,左联:做千秋雄鬼死不归宗何况宗可归;右联:是七尺男儿生能报国纵然有国难报。贴好后,我对恩师说:门枋不正,有点左斜。他马上又写了横批,四个字:歪门邪道。后来我才明白,当时恩师写这副对联的复杂心情,那种担当,需要人格的力量作为支撑,对联嵌用的“宗”、“国”二字,有血有肉,有灵有魂,这个名字在我朴实的思念里坚硬,在我人生的旅途,舒展如云。读到初二,教学走上正轨,恩师的胡子又抖动起来,鲜活起来。一天凌晨,他把全班学生带到帅家垭看清江晨景。那时我站在帅家垭,目睹着清江早晨的云霞,日出,太美了,太辽阔了。那种勃勃生机的光线,拉着一缕缕炊烟,向上,再向上,那种青春壮阔的美,像浩荡的清江水涌入我的心底,我感到了大自然的震撼。
回到学校,我把这一感受记下来,同学们看后拍手称好,晚上我习惯性地要去一趟恩师的寝室,这天我得意地把作文交给他,等着夸奖。“朝阳隐喻着什么?青春壮阔的美显示着什么?你从中领悟到哪些奥秘或道理?跟自身的命运有哪些联系?上天将一个重要的启示一次次地显示于你,朝阳不仅是自然的事物,也是重要的隐喻,不能懵然不知!”恩师说的时候,一串串问号,像他胡子一样严历,我听的心里感受,像他胡子一样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