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天坤(第2 / 2页)
第二天,“光荣理发厅”的牌子就挂上了。挂的时候还放了几挂鞭炮,有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在门前抢那些没炸的哑鞭。在没有风的时候,纸屑就像麻雀的羽毛,缓缓飘入透亮的溪水。
那时,老街有三家理发店,上街是黄氏理发店,下街是曾氏理发店,中街是光荣理发厅。虽然三个理发师傅从来不在顾客面前说同行的不是,从来不在背后挑同行的刺,并且相互抬桩,但其实,他们都在悄悄地亮出自己的招数,各显神通。
为了吸引和留住顾客,董天神在理发厅增添了一些设施。他在上二楼的板梯脚边放一个洗脸架,遮楼梯的板壁下再放一排小木椅。顾客一来,坐上理发椅,一剪刀就把头发割开一个缺,然后请到小木椅上坐着,再由堂客请到洗脸架边坐着洗头。堂客有几分姿色,洗头的人还真想多洗一会儿,洗完了又不好意思出去,有时候小木椅上座虚席。一次,董天神的目光,意朝洗头的地方扫了一眼,发现堂客大腿上有一只男人的手摸来摸去,他没有吭声。
第二天是冷场,董天神请来木匠,把那板壁拆了。这一拆,店子里就乱七八糟了,小木椅摆在楼梯下,怎么看都不顺眼。堂客气得七窍生烟,董天神披着那件军衣,在堂客的怨气里扫来扫去,堂客早就想把这件脏皮子给甩了,一直下不了这个狠心。堂客气得眼珠子都在冒火花,一手把董天神的军衣拉下来,腰一弯,像投铅球一样掷去,衣服飞到了街上。飞到街上的那件衣服,像一堆烂铁皮站在那儿了。堂客哭笑不得,奈地把军衣捡回来,还穿到董天神的身上。
中街有一个公共厕所,仅有一个用木板锯成的蹲位,出入的门是一条挂着的旧麻袋。与光荣理发厅仅一壁之隔。木板与木板的公母榫,雨天丝缝不透,一到晴天就分开了,厕所的臭气就从板壁缝里直接钻过来。董天神用报纸把缝糊紧,那些等着理发的顾客耐不住寂寞,听到有人来上厕所,就用指甲把报纸划开,偷看是男还是女。
这一天是单日,在乡下教书的周老师挤进光荣理发厅,同样挨一剪刀后被请到小木椅上,旁边的一位老烟鬼,一边摇着一把粽叶破扇一边使劲吸旱烟。周老师可奈何,自言自语:“喝烟摇扇,风云聚会。”公共厕所里立刻传来回应:“屙尿打屁,雷雨交加。”董天神对着厕所那边说:“吴癫子,热场不去卖你的花线,跑到这里来凑热闹,不怕你脑壳上的几根毛被堂客拔光啊!”“我路过,憋不住了,方便方便。我说董天神啦,你不晓得把你堂客搞到这边来洗头啊,只要拿掉几块板子,多省事。”“吴癫子,你这个嚼牙包骨的,要死哒……”董天神的堂客接上火,开始舌战。
公共厕所不能封,董天神是明白的,但影响生意,又影响家里的生活起居,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后来董天神一想到周老师和吴癫子的对话,就忍不住好笑,这一笑,笑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买了一根竹烟杆,装上一口烟锅,再给烟锅里插上一根裹得很圆的旱烟,从麻布袋的边沿伸出来,这个画面像一个警示牌,意思是“有人勿入”。
任何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也许是董天神的传奇故事再不新鲜了,也许还有另外的原因,光荣理发厅的生意红火几年后,就渐渐地冷落。堂客有点着急,把娘家人接到家里出主意、想办法。“你这么大的英雄,去找政府安排个像样的工作,剪么得头?”大舅子开腔了。
董天神沉默不语,不时地摸着那件从来不离身的军衣和挂在口袋上面的勋章。
小舅子又说:“假若我有你这个功劳,早就找政府去了。哪个敢不给你安排,当个武装部长什么的,风光啊……”
董天神知道这是堂客的馊主意,目的还是为了自己好,但还是摊牌了。
“你们说的有道理,我不会去这么做,人家毛主席的儿子都牺牲了,还埋在朝鲜呢,我能活着回来,就这样挺好。”
后来我离开了老街,光荣理发厅的新故事,只能在一种假设中去想象。想象,是我割不断的牵挂,也是在寻找一种智慧、一种精神、一种生活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