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董天坤（第1 / 2页）

董天神

每个人的乡愁都有路标，我的路标是老街。

吊脚木楼坐在山坡上，石板街道躺在河坎上，这是老街的中街一段，这条半边街约500米长。一座石拱桥趴在红土溪的拐弯处，恰到好处地把上街、下街和与半边街对面的广场街连成一体。在上街出口和石桥的接合点上，有一间两层的吊脚木楼，大门上挂一块用生漆刷黑的广告牌：光荣理发厅。

光荣理发厅原名叫董氏理发厅，理发师傅姓董，叫董天神。董天神真名董杰。董杰小时候在街上特别调皮捣蛋，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有一次他把别人家瓜地里的嫩瓜儿用刀砍破，把瓜瓤掏空，然后在里头拉一堆屎，再合上。隔壁的皮妈妈把这个瓜摘回去，清水洗净放在砧板上，用菜刀一切……真相大白后，人们便给他取了“董天神”的名字解恨。

类似的恶作剧董天神搞得太多，一街的人都喊他董天神。后来他到学校报名读书，老师居然没问他的名字，就在花名册上写上“董天神”三个字，这个形容一个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贬义词，名正言顺地成了董杰的代称。

我记得第一次到光荣理发厅理发，是老师带我们到帅家垭举行军事演习活动结束后。董天神穿一件暗黄色的军衣，看上去很厚，碰到硬一点的东西，发出像碰击铁皮一样的声音，只是声音不清脆。衣袋的上端挂着一枚勋章，勋章上一面黑红黑红的旗，既不是军旗也不是国旗。

“你还是个排长吧？”董天神问。我反问他：“你怎么晓得的？”“你腰带上那只木头做的驳壳枪啊……”接着就开始讲他在抗美援朝时参加奇袭白虎团的战斗经历。说到他如何勇敢的时候，“啧啧”地自我显摆，说到战友牺牲的时候，眼眶沁着湿湿的泪，说到用计杀敌的时候，把我的肩一拍：“你说，我们老街人聪不聪明？”

董氏理发店改为光荣理发厅是20世纪60年代初的事。董天神从朝鲜载誉回国，便踏着一路鲜花，伴着一路掌声，回到了老家。老街的美女同样爱英雄，一朵姓李的“街花”在董氏理发店开放，开得灿烂夺目，董天神重操旧业，理发店生意红火。

老街单日逢场，在一个逢双日的早上，董天神在店里和堂客说得笑嘻嘻的。

“我想把店的名字改哈。”“怎么个改法？”“你说我光不光荣啊？”“不光荣，我得跟你这个丑八怪没话找话说。”“把‘董氏’两个字换成‘光荣’两个字，再就是把‘店’改为‘厅’……厅大还是店大？当然厅大。”

“屁大一个理发店，还厅呐厅的，别人不笑掉牙啊！”堂客有点火了。

“既然改‘光荣’两个字同意了，店就必须改厅，你看店装得下这么大的光荣吗？”董天神越说越来劲。“我们入朝前，彭德怀司令先是在好大一个场坝里作动员，然后我们分团再动员的时候，那些宽敞的屋子都叫什么厅什么厅的。当时我就和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坐在一条长凳子上呢！”

“瞎吹，简直就是一头死牛，九岭坡一半，乐家大山还有一半。”

“什么意思？”“吹脱胯哒。”……最后还是堂客一句话定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依你胡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