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楚楚(约稿公开)(第1 / 2页)
“到了,这里就是西岳华山,”离经与驿倌儿卸了缰,抖掉肩雪,又给小徒弟拍打浮雪,“待会儿要记得叫人,记得么?”
他奉东方宇轩的嘱来拜贺,华山行典不多,尤此次开生仪,是为百年难遇。
离经压下斗笠,想,开生仪百年难遇,非是典礼难托,只是生眼难遇,不知本次生眼又轮到谁了。
离经叹了口气:拜贺拜贺,说得好听,不过是走个祭命的过场。青岩为医重生养,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做这面子来看。
生眼其人,生辰八字通干支八维,生眼开泄则干支倾颓、八维颠倒,期限压近,生眼之身唯有焚身以祷,待生眼闭了,这世间的生路才开了。离经登着山梯,忖听来的传闻:「只不过从前开生仪都是由衍天宗操办,华山发帖,这倒霉的生眼必出在纯阳内门里,真是可怜。」
山门内,来迎离经的人是太虚。
早年间长安陷乱,太虚与离经也算总角之交,彼时还有一人,离经与他更要好,只是他性子矜傲,常与太虚有摩擦,每每生隙,都得离经来说和一嘴。
“紫霞呢?”离经抱小徒叫了人,朝太虚背后东张西望,“好大的架子!我远道而来,他敢不来接我?”
太虚脸色骤变,引路的步子迈虚许多,只听他冷冷道:“你一来就要找他?可惜,师父只派我一人迎客。”
离经跟着他走,愣了一愣,促狭地笑起来:“怎么,我找他还碍了你的事,想是你与他起了龃龉,不敢引我去见他?”
话音未落太虚便转踝回身,脸上有被识破的尴尬和羞愤,他自认为将情绪压得很好,甚至调动眉峰和嘴角挤出一个异常难看的笑容:“我与师弟再好不过了!不劳你费心!”
他脸上的肌肉挤压太过诡异,离经牵着的小娃儿被他吓得“哇”一声哭起来。
太虚注意力一转,打量那孩子道:“你连娃娃都有了?”
两人边走边说,“半道上捡的,有缘,就收入我门下咯,”离经言简意赅道,“你们两个可比我大好几岁,哪有我先有娃娃的道理。”
太虚猛一止,离经险些撞上他后背,衣袂翻扬,离经终于嗅出太虚方才笑得反常的缘由,不等太虚回话即大怒道:“你偷喝酒?!”
太虚原是板脸要说话,离经慨慨指责,他则嬉皮笑脸反将起来:“哎哎,你们秦岭可没这规矩,你身为客人,怎能出手管我呢?”
一路吵闹,间杂娃娃细脆的嘤咛,太虚哼着长安听来的小调,把离经的腿脚和意识引到正道上,等离经走到客房,也知晓了事情经过,果不其然——“小孩子才三天小吵五天大吵,你们倒好,更过,成日里闹!”
太虚任离经戳着他脊梁骨破口大骂,话里话外的,都是嫌他没个正形惹恼了紫霞,他这样偏心,太虚也不觉不妥,只纠正他的误:“不是成日闹,没有成日!我才出关!你懂不懂?我刚出关就去找他去了,谁想热脸贴个冷屁股,好话没听几句,还差点被他打出来。”
太虚抱臂倚靠窗框,眺窗外的夕晒,喃喃道:“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平生最厌恶我啊,这也说得出来。”
离经给他一个鄙夷的白眼:“是是是,我说,你为情所困的时候别站窗口行不行,挡我亮了。”
太虚默认了“为情所困”四个字,悄悄挪开身子,背光看离经给小徒弟收拾床铺,冷不丁开口道:“你帮我说说他吧,我下山一趟。”
离经诧异:“下山?你不是待客来的?”
太虚挠挠头,嬉笑道:“送你来这儿不就得了……别纠结这些,你快去找紫霞说说,多讲我的好话,哄他开心了,他也就原谅我了,我亥时……子时前一定回来!待我回来,我去找紫霞!”
来不及斥责,离经没离开床边,太虚便已横剑在肩,搭起腕子向他招手:“等你的好消息!”
那乐呵呵的模样让离经真想夺剑砍他。
然,后事不为离经所知,太虚装的强颜欢笑让自己越想越亏,路过竹林削平一片,剑鞘还横置臂膊上头,剑刃已飞倒了约莫小半亩的雪竹。
“烦死了!”太虚架起剑嘟嘟囔囔,“讨厌我是吧!”
鞋底冰凉一路,踩平的雪屑化成灰浊的水,随着太虚七横八拐地心路蜿蜒到山下,太虚回首,看这盘坡的污道,惊觉真像自己被紫霞盛怒下踏坏的心意,情景相合,太虚气涌心头,这又在肚里暗诽紫霞千万句,遂头也不回地遁入山下酒家里。
-
“要我如何开得起心,”紫霞眉间凝出一结自嘲,嘴角勾得发苦,他听过离经的转述,心中先郁微消,却再因太虚暗地示好而泛起愁雾,“离经,我是生眼。”
“生眼”。
离经怔了神,舌桥不下,难以置信地扯住紫霞的衣袖:“生眼?那开生仪是……”
紫霞捏他的手心以作安慰,弯弯眼睛故显谓道:“对啦,是送我走的。”
紫霞的手凉,冰出离经一臂战栗。离经缓缓回握好友的指尖,企图渡暖他连屋里炭火都法暖热的肢端,“他可知道吗?”离经问,又补充道,“他不知道,是不是?”
房间内唯有炭盆焐雪之声,嘀嗒淅沥,紫霞松开离经的手,起身推就伸入窗外的松枝,松枝刚劲被雪,火烤后滴水成线,紫霞将它用力搡出,余下雪片即飞落紫霞一肩,又被炭温暖化,紫霞的肩膀洇出一片偏重的异色。
“先前是……”关好窗,紫霞眉眼中浮现出回忆的混乱之态,“他闭关。”
紫霞慢慢踱回来,探低身子靠近炭笼,展开触松冻得愈发冰凉的五指,他便望着自己这只手,边烤边自语道:“他出关来找我,我尚未排解好心绪,说话略重些……才想解释与他听,他却走了。”
“他是急性子,”紫霞叹道,“以前便总要我等着,招此灾祸,我却不知道该在哪里等他了。”
离经几次张口,一字不言,静默听紫霞絮絮叨叨的,自顾自说了许多与太虚相关的事,即便是解释生眼的咒难,他也是三句不离他那师兄。
“我只以为人一生很长,我多等一等他是妨的,”说完生眼,紫霞又说到太虚,“只是如今,他的一生还长,我……”
目光垂沉,紫霞凝自己的袖摆,外衣未褪,入眼的是堪称华丽的绣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紫霞低语道,“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紫霞后来又说了什么,离经已经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像紫霞房内结泪的烛光,几豆的星点,离经在泪珠后看,它们模糊地闪成十字,引着离经跌跌撞撞地走回客房。
就在明日了,离经恍惚地想道,再过几个时辰,紫霞就要死了。
蹀躞之间,离经觉仿佛一头扎进酒气里,抬眼看去,果是太虚,太虚倚着门框,捻住根野草,边含边看他,像是在等他过去。
离经定睛一看,太虚也失魂落魄的,没好到哪儿去。
突然间福至心灵,离经鬼使神差地问道:“你知道了?”
太虚喝酒喝哑了喉咙,声音干涩得发苦:“我才要问你。”
“是真的,”离经靠着廊柱,凉意渗入后背,他打了个哆嗦,“他亲口告诉我的。”
野草被风轻轻托着,缓落在地。
太虚嗤笑,夸张地扬起唇尾,只听他“哈”一声:“假的罢,外人骗我,你也来讨笑?”
离经定定望着他,倏尔宛然,笑意却不到眼底,离经摇了摇头,绝望地、一字一顿地颤起声带:“你觉得,我会拿他的性命,来与你说嘴?”
两人不提紫霞,亦不提生眼,就像离经确信太虚下山一趟定然听说了生眼真身,太虚也笃定,是离经帮自己说话时紫霞亲口透露这些事。
“我倒希望这是你们的玩笑,”太虚整个人忽地一颓,顺着门框滑瘫身子,倒坐下去,窝在一角,捧住脸,不知是否是在掉眼泪,“这样大的事……这样大的事!”
离经冷眼睨他那可怜模样,强忍难过道:“你若真是有心,就去找他,”离经走近太虚,干脆地一脚攮在太虚小腿,“如果不说清楚,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他厌恶你……他怎能甘心?”
“他都要死了!你却只在我门口做这姿态!”离经终于按不住悲痛,来回踱步,焦急吼道,“究竟是谁会害得他抱憾终生?你不会不知道!”
太虚在十指间升起双赤目,愕、哀恸、惊异,一道混在眼底,沉淀成两股细流滑落。
“你还不去!”离经蹲下推他,“你快去!你快去!”
一路跑得急,太虚感到胸口里一阵刺痛,他猜想是肺泡被华山的冷气冻破,呼吸间疼得锥心。太虚不愿停下,赶至紫霞房门口。一脚踹开门,太虚扶住门框喘了半天,在紫霞不解的目光里,“嗬”的一声,他咳出一口浓到发黑的血水。
“师兄!”
所以不和都随太虚的血落在地面,紫霞来不及顾及那些小事,见了红便奔去太虚身边,他的双手还是冰凉的,隔着衣裳,太虚被他半搂住腰腹,伏在紫霞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调整吐纳,肺里的痛感教紫霞沐浴过后的澡豆香气抚愈过,太虚渐渐缓了过来。
太虚睁开朦胧盈泪的眼,隔着紫霞的肩膀窥探室内:桌案边的灯架有一抹暖亮,经书文籍整齐码于案上,坐榻旁的香炉静静升着一股烟,龛前置了一块蒲团,蒲团上还有两块窝陷。
「想是紫霞在那处跪着,」太虚呵出一口带腥的热气,忽觉紫霞浑身一僵,才知这口气恰好出在紫霞锁骨边,太虚动了动,脸边偎了点薄薄的水汽,太虚偏头,发现紫霞发尾还是半湿的。
太虚捂着肺门退开,对上紫霞颇为担忧的眉目:“我没事,跑快了些,明日就好了。”
紫霞怕太虚预后出事,不敢移开视线,凝视着太虚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紫霞方于失神之中苏醒过来,只见他垂下眼皮疏离道:“你是知道了?”
太虚带上门,靠在门内微微笑了笑,苦涩道:“全知道了。”
“就在明天,”紫霞是骄傲的人,向来挺直的脊背和抬高的肩膀在此时卸下力气,塌成佝偻的一小团,躲在灯光之后,太虚迎向他靠近,他便瑟缩着挨到床畔,“日后就再没有人与你吵闹了,你可开心?啊,说来你我同门,也算朋友一场,场面话我不会说,望你保重。”
话音未落,紫霞手腕一痛,原系他垂眼落目时太虚已挪步过来,“保重?”太虚脸色阴沉,压着紫霞的胳膊令他坐在榻边,自己则弯腰笼在紫霞身前,“好啊,场面话我也不会说,我只问你,你要死了,所有人都晓得,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紫霞抿紧嘴唇向回使力,想要夺回手臂的自主权,左右挣脱不得,紫霞便往前推,太虚仍然纹丝不动,紫霞有些焦意,微愠道:“为什么要给你知道,你算什么!”
“我算什么?!”太虚勃怒,转而又冷笑起来,钳制住紫霞的双臂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太虚压着眉,咬牙切齿里飘着股凉凉的怨气:“当然了!在你眼里我们不过朋友一场罢了!你又不知道……我是怎样想你的!”
紫霞登时像被点了穴,肩膀往内扣着一动不动,教太虚摁在身前抱得十分牢靠,紫霞倒也没有想要挣脱,他尚处在思维停滞的空当儿,由着太虚掰过他的脸,那男子干燥温暖的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唇,他看到面前的人双唇张合,反应过来,他听见太虚问:“闹了这些年,你还不够吗?”
“紫霞,”太虚还是摸着紫霞的脸,颊肉被他的手按出几道沟壑,他不舍得弄痛紫霞,却实在害怕失去眼下的把握,“我们就不能……就不能在一起吗?”
“在一起?”紫霞傻傻地跟着重复。
太虚长长太息,松开对紫霞的桎梏,半蹲下凑在他身前,应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何不能?”
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把紫霞击回现实中,但瞧见青年颧骨下酡红一片,紫霞急出两行热泪下来:“谁……什么!怎就喜欢了!你别胡说!”
太虚有意曲解他话里的指向,捏着他的手指逗他:“哪有胡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啊。”
紫霞揩泪时身边床榻一低,太虚坐过来,仍捧住紫霞的脸,不断与他说话,话语内容也外乎是些亲昵的表白,里里外外脱不开喜爱心仪,说得紫霞眼眶更比双脸更赤,羞极才抬手捂住太虚喋喋不休的嘴,“不许说了!”
太虚趁机拥紧紫霞,继而说方才那一兜被打断的话,紫霞低诉一声“讨厌”,太虚则得寸进尺,歪头亲他的耳廓,道:“你还没说呢,紫霞,礼尚往来,你快说你也喜欢我,不说我可不放开你。”
紫霞被这赖行径弄得头都晕了,他以往只知道太虚不讲道理,却不想这会子也要赖皮,“你现在对我这样,还想让我说喜欢你?”
明晃晃的要挟,太虚不为所动:“你要像以前那般按捺于心,就憋坏了。”
谁憋在心里了!紫霞又羞又气,忍不住掐太虚的小臂。
“快说!”太虚催促道,又放软声音央求,“师弟,快说呀。”
紫霞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太虚瞧他双唇分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便笑他像小鱼一样。
“我都告诉你了……”紫霞被说得抬不起头,使额角使劲钻太虚的肩膀,“我平生最厌恶你。”
太虚叹道:“是吗,妨,我知道你打小就爱说反话。”
谁说反话了!
紫霞还想辩驳,话儿早被太虚的舌尖顶回喉咙里,他想扭头躲开,可下巴连带脖子都教太虚卡在虎口里,明知太虚不会用力,紫霞因亲吻而朦胧的脑子里还是蒙上一层担心被太虚掐死的惧意。
可他有些喜欢这种感觉,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被太虚掐到断气也挺好的,好过作为生眼殉他们那从来没面见过的“道”。
见紫霞不反抗,太虚有些迫不及待,唇舌更用力地吮,双手不甚规矩地剥紫霞才换过不久的寝衣,太虚三两下将紫霞脱干净,低头吻他肩角凸起的骨头。
「好瘦的身子,」太虚想,「我得轻点儿。」
「有完没完,」紫霞想,「再这般温柔,我要舍不得死了。」
紫霞与太虚交往,素来是宽于律己严以待人,早知命运便将准则颠倒了个儿,他对自己突然狠下心:只要他不对其加以留恋,一切就是尚未发生时那样,他们之间不会有遗憾,不会有可惜,不会有能为人所道的意难平。紫霞强迫自己对太虚厉色相向,他知道,只要这么做,太虚八成也会这般对他,待殉期逼近,自己便可毫犹豫地赴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