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那些曾经(第1 / 2页)
唐时离开病房之后,莫矜就一点睡意也没了。
自从唐时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他的失眠症一天比一天好。
莫矜心里清楚得很,失眠是心病。
而心病的根源是唐时。
只要唐时在,他的病就好了。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莫矜就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唐时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想起上午在楼下遇到的那位田老师,起初以为她是一位有点专制的严厉母亲,可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可怜人。
莫矜心里难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口又烫又疼,就像是有人在揪着他的心脏,烦躁的要命。
好烦,真的好烦。
他坐起身,摸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伸向最里面,指尖触到一个绒面的盒子,拿了出来。
盒子里是一条檀香木手串,是还在圳海时高三那年两个人去北城爬山散心,在念明寺门口买的。
当时唐时被门口卖香的阿姨拉住,神神叨叨地说他跟佛家有缘,非要让他买了这条串珠。
唐时一向不喜欢这种强买强卖的兜售方式,而且在庙里已经买了一堆护身符,向摊主摆着手,拉起莫矜扭头就走。走出一大段路莫矜说口渴,但附近没有小摊,唐时便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回山下的便利店去买水。
唐时前脚刚走,莫矜就绕回了寺门口,找那位摊主阿姨,买下了刚才那条手串。
手串是最朴素简单的样式,没有搭配任何装饰的珠子,凑近能闻到很淡的檀香木混着香火的味道,莫矜还挺喜欢的。
还有就是——
刚刚他被唐时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摊主阿姨走回摊位的背影,步履有些慢,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露出了裤脚下的金属假肢。
当初拜托沈梓曦去跟唐时说的话很强硬,说他不想再听到唐时每天那些啰嗦的废话,聊,聒噪,自己再也不想见他了。
从那天之后,莫矜就真的再也没见过唐时了。
然后莫矜就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起初只是在病房里没方向地乱转,没目的地到处乱翻,莫矜不知道这条手串是怎么出现在病房里的,可当他闻到淡淡的檀香木的气味,熟悉的味道让乱糟糟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攥着手串,缩起腿坐在窗台上,比疲惫。
望着眼前的黑暗,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因为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永远都是漆黑一片。
莫矜受不了这种仿佛“活死人”一样的生活,得找些事情做,只有身体一直在动着,才能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莫矜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手串扯断了。
豆粒大小的珠子哗地撒了一地,莫矜揣着那个装手串的小盒子,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摸索着,数着数捡回来。
一百零八颗,捡了好久好久。
有一些滚到了床下,书桌下,他就钻进去一寸一寸地摸找,不停地撞到头,擦到脸颊,磕到手肘,地砖又冷又硬,膝盖跪在上面硌得生疼。
可总归是一颗不落地捡回来了。
莫矜额头上沁出汗,缓了两口气,然后把盒子往空中一掀,刚废了大力气捡回来的檀木珠又撒出去,开启了新一轮的捡拾。
如此反复地捡着,莫矜感觉身体的力气被耗尽了,累得指尖都在颤,僵住的膝盖法伸直,酸痛不已。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捡了多久,也记不清是第八次还是第九次掀翻了盒子,只是依稀记得护士来送过两次饭。
食堂那天做了海带炖排骨,莫矜闻着味道觉得反胃,把饭都端去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等到护士又来送饭的时候,他撑着身体打开洗手间的门,指了指里面,护士才发现之前送的那两份餐一点也没动。
新送来的餐食没有又油又腥的味道,可莫矜依旧没什么胃口,只留下了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凉了,闻着一股奶腥味,没再继续喝。
然后,终于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后才被告知,自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昏迷了十四个小时。
莫矜还是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依旧机械性地在屋里撒珠子,捡珠子,再撒,再捡,直到把身体搞到力竭,才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
半个月的时间,沈梓曦看着莫矜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膝盖上成片的淤青,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深浅浅,看上去特别吓人。
沈梓曦想了各种理由,可论怎么劝也济于事,最后只能趁着莫矜睡着的时候让助手进去帮他涂药,然后包上垫了厚厚的脱脂棉片的纱布。
新来的实习生里有一个姓裴的Bta青年,今年研究生毕业,细论起来也算是沈梓曦的小师弟,做事很麻利也很仔细,有一次给莫矜打营养针时,病床上睡着的人突然就醒了。
小裴医生吓了一跳,捏着针头的手也是一抖,担心把莫矜弄疼了赶紧问他有没有事。
结果病床上的人突然就哭了,眼泪像掉了龙头的水管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涌,吓得小裴医生手忙脚乱地拔了针,一边跟他道歉一边拿纸巾给他擦眼泪。
莫矜哭得一直没停,小裴医生就在旁边陪着,不停道歉,可他发现不管自己说什么,莫矜都像是完全听不懂话的小朋友一样,越哭越凶。
护士进来给莫矜打了特殊镇定剂,小裴医生就这样像在哄孩子似的哄着,莫矜哭了多久,他就哄了多久,最后哄得差点就崩溃要陪着一起哭了,好不容易才等到莫矜又睡了过去。
沈梓曦当然知道他不至于笨到打个针就把人疼得哭成这样,看着完全累虚脱了的小裴,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他很措,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莫矜情绪突然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从转院过来一直到今天,近两个月的时间,莫矜一直在压抑着的情绪,这些天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疼痛,哪个不比打点滴的疼痛更甚?
也许……真的是积压太满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即便只是针尖大的一个孔洞,若是里面压得太满,也是能瞬间把心撑开裂成两半的。
唐时收到沈梓曦的消息时还在上课,连俩也来不及请就急匆匆赶来,一进办公室就着急问莫矜情况如何。
沈梓曦有些心累,他直觉莫矜的精神状态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却拿不准该不该跟唐时说实话。
这两个人心里都有个看不见的重力炸弹,不知道哪时哪刻因为什么就爆掉了。
一旁的裴医生见沈梓曦皱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打起精神简单跟唐时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交谈着,沈梓曦在旁边天人交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就明白了莫矜理智崩断的原因。
小裴的声音跟唐时的声音太像了。
这可不是在莫矜的心上凿了个针眼儿大的孔,这是直接把他的心捏碎,还搓成粉了。
小裴说话的语速语调要比唐时沉稳一些,但如果情绪一着急,跟唐时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
……莫矜估计是一开始把小裴误认成唐时了。
沈梓曦把换药和打针的时间都做了调整,不再避开莫矜清醒的时候,然后让小裴负责执行,自己则隔着窗户观察。
小裴医生对莫矜上次泪如泉涌的样子还心有余悸,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接下了这个看起来颇为艰巨的任务。
可令他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打针莫矜并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哭泣不止,只是一直低着头,不肯说话。
膝盖上的淤青红肿很严重,有些时间久了的淤青已经变成发黄的褐色,一眼看上花花绿绿的,被雪白的肤色一衬显得颇为吓人。
裴医生仔细看过莫矜的病历,信息素应激症再加上意外失明,病床上这个被巨大变故折磨的Oga,也只是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一时间难过又心疼。
他轻手轻脚换完药,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后脑,没想到一直沉默的少年立刻红了眼圈,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隔着观察窗的沈梓曦完全了然,等小裴从病房里一脸复杂的出来,只跟他说以后进病房的时候尽量多跟莫矜说说话,他不回应也没关系。
裴医生懂他的意思,点头说好。
渐渐的,莫矜偶尔会对裴医生的话作回应,点头或者摇头,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裴医生给莫矜带了几条穿手串用的牛筋绳,跟他商量着试试把捡珠子换成串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