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乱尽处长梦醒、柒(第1 / 2页)
云河郡离兰亭府不算太远,可是却得耗上和东柱山差不多的时程,两地之间相隔数条川水和山岭,且兰亭府周围地势多险阻,论陆路或水路都要绕,唯一的近路是先至外围的如愿城借道。
兰亭府曾是晁国开国时的都城,现已成旧都,如愿城形似弯月,包围着半边以上的兰亭府。外围的如愿城则聚集最多异邦人,且他们各自据地为政,几乎不受朝廷约束,被派到这里的官员只能看着异族人的脸sE行事,後来都与当地人官商g结,俨然自成异国,被视作乱源之一。虽说各族各派之间不乏角力争斗,但亦不是常有打杀相斗的战事,而是透过经商、竞技等活动展现实力,相互牵制藉以维持平衡。
由於种种繁复的背景,兰亭府就成为朝廷和异族人往来的缓冲地带,为免官员吃里扒外,过去时常调换地方官,但因此法使朝廷势力紮根。总而言之是个论地势或人文背景都复杂的地方。
路近如愿城已平路,须换掉马车徒步上路,因为如愿城地势高,而兰亭府则是座高原,之间有不少峡谷,於是曾景函雇了轿夫和几个担夫,两人坐在竹藤制的轿椅上。去如愿城的道仅此一条,沿途有十九座亭子,亭前有碑,据说是某朝将军开路时所设,那些亭子会有其他轿夫,每到一站即得另外再雇人。
在这道上做此生意的都是异族人面孔,眼睛眉发常异於晁国人,五官骨骼也与晁国人有微妙不同,有的眉眼特别细长,有的皮肤特别白,有的则是头发特别卷。燕琳逍坐在轿上观察他们,做这活虽说辛苦,可是他们经年锻链好像也有功夫一般,气息规律、脚步稳健,即使不呼喝也极有默契的担着轿。
这小轿在曲折山路间如浪里小舟起伏晃荡,几寸之外即是悬崖峭壁,山岚模糊了景sE,若是胆小一点的人可能一路惊叫,担心轿夫一个踉跄就连人带轿摔去万丈深渊里。
燕琳逍知道这些轿夫靠得住,一路上就拿着刻刀默默刻着一块小檀木,前面曾景函给他讲这里的风土文化。其实以前姚先生也给他看过不少风土地理志,这是古都,自然有不少书都提及此,因此他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手里的木块逐渐出现人物形象,一个着男衫的人坐着弹琴,只是轮廓还不够细腻,头脸也还没刻出样子来。他0了0这木头,嗅了嗅,挺满意这块黑坛极淡的气味,要再下刀时就听曾景函唤他。
「小弟,你睡了?」
「我醒着。」
「你是吓得不敢出声了?」
「没有。」
「那我说了这麽多,你也不应我一声。」
燕琳逍奈又好笑,声音慵懒的喊:「我在这儿。」
数日前,他们在驿站发生了些不愉快,他原是要开个玩笑问义兄何不找孙仙绫一同出游,但只提一个字就惹义兄发脾气,将他重重按在床板上。若是过去病弱的他,且不说背部会瘀伤,内伤都有可能,但他长久习武,本能以真气护T,当下只是假装轻咳。
曾景函立刻慌了手脚,他以此为由让义兄去多要一间房,两人分开一些距离也自在些。他事後检查了床板,幸好没坏,可是他也不懂义兄跟孙仙绫之间有何矛盾,一般提到心上人都不会是这反应才对。
後来曾景函一路小心照应自家小弟,燕琳逍也不再开他玩笑,两人相处客气得有些不自然,分房下榻时反而还教人松了口气。燕琳逍暗自感慨,是不是他义兄太少在锦楼跟他们相处,现在相处时日之久反而不习惯了,甚至感到压迫、不自在。
果真是相恋容易相处难,不过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就是了。从前他常想跟着义兄到处走,时刻不愿与之分离,但那人身在江湖,带不上他,他只能凭藉短暂相聚的回忆反覆温暖自己的心,并在分开之後用思慕和想像填补梦境。
燕琳逍有些恍悟,会不会他所迷恋的只是自己想像中的曾景函,他只是一个人在锦楼做着孤单的梦,现在梦里的人就在眼前,却是来将他唤醒的。
「也好……」他释然淡笑,如此一来,他们就是正常的兄弟吧。默默的结束,谁也不会为了这场梦受伤,做梦也不必付出代价。他望了一旁看不穿的雾岚云海,垂眸刻着那块偶人,徒个心安宁静。
这是他不自觉的习惯,想念着谁的时候,就刻着那人相关的事物。其实习惯论好坏都是令人心安的,所以只要是人,或是活物,总有几个习惯。
为了应付义兄,燕琳逍开口问:「既然这地方那麽常换官员,各路势力交织,那我们该向谁借道?这如愿城谁说了算?」
曾景函亦在为阵子自己的反常心烦,听小弟主动跟他交谈就心情愉悦,朗声答道:「几前年已经不再调派官员,而是将如愿城及兰亭府作为封地,全给了九皇子。所以借道之事要问过九皇子。」
听到这里燕琳逍一头雾水,既然这里是朝廷都法约束之地,也没有哪个势力能作主,为何九皇子就能稳坐此处高位?他疑道:「九皇子是什麽样的人?这里真是他说了算?」
「京都和云河郡、不,一般人都很少听闻九皇子的事,因为他这人乏善可陈,没什麽好说的。」
「那他怎麽管这──」
「江湖上知道九皇子的都称他是一代闲王。」
「贤王?那不是七皇子?」
「闲云野鹤的闲。一代闲王。因为他实在太……闲散,论对谁都没威胁,所以是唯一没受当年夺位之争波及的人,因为皇帝才放心把这块摆着僵而不烂的地交给他,也不担心他会暗地养军马叛变。那些异邦人也是这麽看待他的,甚至因为他的闲散还觉得他好相处,把他当成自己人罩着。於是变相的,成了各族在这里的……」曾景函实在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九皇子在异族人心中是什麽样的存在,恰好拐过前面弯路出现了一座石亭,亭子旁有只神兽,令他脑海掠过了什麽,脱口道:「吉祥兽。」
「吉祥兽?」燕琳逍表情古怪,在未意识到此着实不敬之前,只觉不不类,又好奇又好笑。
话说到晁国现今的国都,民间一片繁华景象,只是皇g0ng气氛仍然肃穆沉寂,只有大殿里隐约听到有人压抑哭声。
龙椅上坐着一名少年,少年面若冠玉,眉目秀朗,目光凝定注视着大殿里的三人。他尚且年轻,然而神态自若,彷佛少有事物能憾动他,居高临下的姿态犹如神只,流露出的威严与气质b前方的曹首辅还要深沉老练。
曹芳钧声音压抑激动而沙哑,他再次向少年拜道:「望陛下明监,还老臣一个公道。」说话间他的儿子不时溢出难听的哭声。
少年优雅眨眼,睐向另一方穿紫sE常服上殿的男人,令道:「霜先生,这会儿你可得好好给个交代了。」他指的交代即曹芳钧之子遭人打伤、剜眼一事。过去为了坐稳帝位,他佯装顺扮演曹首辅的傀儡,实则暗中用另一批人布局夺回政权,这批人皆非晁国人,皆来自雪楼国,以海月为代名,为首者就是这个叫霜先生的男人。
一个看似幼弱、权势的皇子之所以能得到海月的拥护扶持,亦是多亏了他的血脉,其母妃就是雪楼国的公主,是雪楼国皇帝的妹妹。少年利用海月在几年之间反制曹相,也藉此了解江湖上的局势,如今的曹芳钧已不得不对皇帝顺服。
「确实不是海月做的。」霜先生启唇,简短道:「曹首辅或令公子有何证据指认?」
跪在曹芳钧脚边的青年头脸还缠着白纱,浑身不知是气愤还是畏惧的抖着,垂首低Y:「爹,爹!」
曹芳钧心烦低斥:「你给我闭嘴。」接着他深x1气回话:「吾乃一朝首辅,普天之下敢对吾儿下此重手,除了你们也想不到别人敢做这种事。更何况你曾数次接触鬼医,说不定……」
霜先生接话:「说不定在下和鬼医联手把令公子的眼睛挖来卖?敢问曹首辅何以要关心一介草民的动向?」
曹芳钧噤口不答,霜先生瞥了眼失明的青年,面表情说:「好好的人才只是用来跟踪在下吃饭睡觉就太浪费了。只要首辅您忠心效命晁国皇帝,依然能稳坐高位,至於令公子,他作恶多端,仗着您的官威也嚣张跋扈多时,如今瞎了眼就乾脆好生待在家里休养,顺便修身养X,这条命还在已是万幸,你也不希望陛下一次清算。这回是失明,并非断子绝孙,凭曹家的背景,还是会有许多人争着要为你们传宗接代的。」
「你好毒的嘴,好狠的心!」
霜先生漠视他们父子,淡然应道:「不敢当。」
宝座上的少年如玉像一般没有表情,声音却听得出不悦:「都别吵了。霜先生敢做敢当,他说不是就不是,但敢对朝臣家眷动私刑,不将王法看在眼里,也得付出代价。霜先生,你就去查明此案,找到犯人再审。」
曹芳钧并未吭声,其儿听圣上似乎不打算严查此事,焦急揪着老父的K摆低喊:「不、不能,不能草草了事,我的眼睛──」
熟料曹芳钧竟像没听见儿子痛苦哭诉一样要恭送皇帝,殿上人对这失明的青年有反应,少年从龙椅上站起来,睨了下那失态的青年说:「近日朝政安泰,有劳曹相费心了。寡人会命太医院极力救治令郎双目。不过,令郎确实顽劣了些,就由你带回府照看着。」
曹芳钧谢过圣恩就领着儿子退出大殿,一出来就有家仆带着失明青年跟上首辅,还得走出皇g0ng才能乘轿。一路上青年不停低声哭诉,曹芳钧心情恶劣,一到g0ng外就在轿前拽着儿子衣襟咬牙骂道:「你这没用的东西,尽给老子丢脸。哭哭啼啼成何T统,要不是你已成废物,陛下也不会放过你,还让那个Y毒的贼人看我们曹家笑话!」
「爹,可我好歹是你儿子,就算真不是他们做的,可他们对你也是──」
「给我住口。」曹芳钧低沉嘶哑的声音充满威胁:「那是因为曹家还有利用价值,还有你老子我撑着,要不你以为我们曹家真的不会断子绝孙,彻底灭门?不要妄想跟那个姓霜的男人斗,也不能小觑那……」
曹芳钧松手放开儿子,神sE疲惫低语:「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出家门半步。」他想,这若是在家里他早就受不住去踹这蠢儿几脚了,他是费了多少工夫才保下曹家现有的几成家业和名望地位,但是看到亲生儿子这德X,还真是担心将来後继人,全都败在这儿。
对少年皇帝来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任凭摆布的小皇帝,他长大了,而贼臣老了,想斗也得命够y、气够长。而曹芳钧如今恰恰就是一条够老练威猛,余威仍存却不敢违逆主人的老狗。
代其驾鹰走犬者,正是那位霜先生。霜先生一出殿就被内侍请到御书房,少年端正坐在位置上扬声令g0ng仆出去,只留霜先生一人,待门一阖上,少年就质问道:「究竟怎回事?曹芳钧那个老东西已经很久没给寡人找事了。寡人虽然信赖你,但碰巧你在锦楼那位弟子的眼睛最近治好了。你对此不会一所知。」
「陛下圣明。」
少年打断他的恭维:「场面话就不必了,叔叔。你说吧。」
「据鬼医所讲,想医好失明的眼睛,确实需要另一副完好的眼才有可能。只是我没料到用的会是曹相儿子的眼。」
「这麽说是盛复生他独断而为?」
「不是鬼医,他那个人可不会挑一个这样麻烦的对象去挖眼。曾与曹家有过节,又身手了得能在不被发现身份的情况重创人,应当是……」
少年了然道出互有默契的谜底:「拳能开山,指破青霄的苍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