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拿什么补偿(第2 / 2页)
而以往那些,或是茫然措,或是搪塞敷衍。
“我并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我…我想……我是想……就算你真的要让我离开,可不可以等展会结束,我……”
荣钦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却隐约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的出口。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舒言艰难地开口:“我想……补偿你……对不起……”
她对当年的事知之甚少,看过几张报纸,和几则新闻报道,所有人都将荣家夫妇的车祸归咎于那一通电话,她本想再看看新闻,她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有意害荣家,可是已有的证据里,似乎都在说,舒长清是有意打这一通电话,那个肇事司机被他买通,撞了人以后停车下来踢了踢地上的两个人,确认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才扬长而去,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逃逸,被抓以后他供认不讳,最后判了期。
然而消息到这里就被迫中断了,司机供认了什么没有详细的说明,她被荣钦带回家,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家里没有报纸,没有电视,连手机都被他收走。
她曾经求了荣钦很久,歇斯底里过,也苦苦哀求过。
荣钦还记得,那天她疯了一样要往外跑,被他连拖带拽地拦住又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大腿拼命地求。
“荣钦,求求你,让我去找他,我爸爸不是凶手。”
“如果是他,我一定拿命偿还给你,求求你让我去查清楚这件事……”
他掐着她的肩膀,红着眼又带着笑:“舒长清已经死了,你去找谁查?”
对,所有跟这个案子有直接关联的人都已经死了。
曾经跨年夜坐在一起看着烟花,说要结秦晋之好的两家父母,前后不过一个星期,竟然全都埋进了公墓里,成了两座碑。
她已经没有人能问了。
过了大概有半年之久,荣钦终于给了她一部新手机,她也试着去查这件事,可是所有的新闻后来都不了了之,只说舒长清以公谋私畏罪自杀,相关人员正在调查中,此后,便再也没有新的说辞。
荣钦发现过她查询的迹象,在她试探过他几次之后,毫不留情地按着她打了一顿板子。
那天她被打得站不稳,眼里最后一点试图探究真相的光亮几乎都被他这一顿板子打散了。
“舒言,新闻你看过了,还要我重复给你听吗?荣明远因舒长清而死,这几个字,很好听吗?”
她疼得发抖,却也知道,他抓着她的肩膀,也跟着抖得厉害。
后来,舒言似乎学聪明了,她不再问这件事了。
但也不太跟他说话了。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只在他问话的时候,例行公事一样的回应他的话。
至于出于真心的言辞,荣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只在前些年,荣家夫妇忌日那一天她挨了很重的打,她抓着他的胳膊,吐出一句话,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
“荣钦,我也想,补偿你。”
舒言后来甚至快要忘了她刚被荣钦关起来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像是在漫长的绝望里不停地被撕碎,一个又一个夜里,她独自面对她的自我责罚与吞噬,原来的舒言在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慢慢地溶解、消失。
没有人为舒长清平反,于是搜索到的新闻里,舒长清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永远是“贪赃枉法”“买凶杀人”这些标签。
而荣家夫妇后面却是鲜明的“枉死”二字。
舒言一直都记得当年一份报纸,新闻标题上的“枉死”二字经过刻意排版,用了方方正正标红加粗的字体,几乎占了半个手掌的面积,向世人昭示着他们灵魂的冤屈。
后来她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报纸,就连能查到的新闻经过一年又一年的清洗,也变得越来越少,以至于如今她再搜索,相关的内容都占不满一页,几乎快要查此人。
悄声息淹没在时间里的事实,如果不是足轻重,就只能是讳莫如深。
她不是不懂。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她那个曾经获得过先进模范荣誉的父亲,究竟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又为什么要对荣家下这样的毒手。
荣钦在黑夜里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很明白她口中所说的补偿是什么。
补偿。
拿什么补偿呢?
四条人命,一个都回不来,她还能怎么补偿?
他在气头上的时候也曾说过,要她拿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舒家对荣家的亏欠,可是舒言听不明白,荣钦也不肯说清楚,这话背后卑微矛盾,又不堪推敲的实意。
论到哪一天,他都不会放弃舒言,他要和舒言在一起一辈子。
在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过去以后,荣钦看着安静地蹲在花坛里的舒言,偶尔也会恍惚,是不是那些割裂了他们二人命运的悲剧并没有发生过,是不是她站起身回头看到他的时候,还会像以前一样朝他俏皮地笑一笑。
荣钦觉得,自己面对舒言的时候,健忘得可耻。
沉默融进黑夜里,他们面对彼此长久地站着不再说一句话,但谁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似乎只要这样站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也会随着气息融进彼此周身的空气里,闭上眼,就能感受得到那些沉寂纠缠的私情。
最终,是舒言打破了僵局,她去打开灯,又走到荣钦面前,他这才看见,原来她手里,还拿着板子。
荣钦看着她,眼神逐渐清醒过来,冷硬又嘲讽,以至于舒言看向他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神里的挫伤和后悔。
她没有躲闪,似乎在尝试着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后把板子递过去,虔诚地乞求他。
“你打我吧,如果你能好受一些的话。”
“但是拜托你,不要让我现在离开公司,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