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会所里两只待客的鸡（第2 / 2页）
据高萍所说，宏岩最大的销售利润是网络销售，销售员虽大多是男人，但是他们都有各自的人设和标签。
比如HR说的那位老王，他的人设，是一位30岁左右，独自做着茶叶生意的家庭主妇，标签是性感，热情，孤单，热爱旅行……并用这样的标签“装修”了朋友圈。
如此这般，便开始广撒网，在网上撩各种寂寞空虚冷的男士，有时候还需言语火爆，用词露骨……当然，公司会找专门的老师培训，教大家如何一步一步用文字，让陌生的男人感到你对他赤诚又真挚的爱，待感情升温后，再慢慢引导对方，购买公司的茶叶。
当然，公司的人设还有很多，比如家庭贫困但善良勇敢的女大学生，热情洋溢努力奋斗的都市白领，天真活泼软萌甜美的洛丽塔女生……只要是男人，就一定能在宏岩找到一款与自己心灵和灵魂完美契合的女人。
别的女人要车要房要包，可宏岩打造的“女人”，可以陪你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也可以陪你用语言开启爱情的小车，不过就需要你买几盒茶叶而已，你怎么能忍心不买呢？
孟素行脑海中蒸腾起这样的画面，两个抠脚大汉，隔着WIFI的海洋，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心中不由地一个冷颤。怪不得上班前培训的核心，是让员工丢掉羞耻心。
“这不就是诈骗吗？”孟素行看着高萍。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男人这种生物，习惯用下半身思考，宏岩的‘女人’和他们精神出轨，也不过就骗几盒茶叶，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那帮男人要是入了别的女人的圈套，损失可就大了去了。”高萍说完，继续优雅地喝着汤。
孟素行觉得自己快要被高萍说服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公司大多都是些40多岁左右的大叔？”
高萍笑了：“在公司，对你们这种小年轻，要客客气气的，因为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老板还没炒你们鱿鱼呢，你们先把老板炒了，动不动就去追求诗和远方。但老王他们那样的中年人就不用客气了，不管你说话多难听，他们都不敢辞职。那种年龄的人，早被社会鞭打的没有棱角了，任老板捏圆搓扁，训成孙子，屁都不敢放一个，而且非常豁得出去，毕竟上有老下有小，加上车贷房贷，压力大着呢，脸面在他们那儿，最不值钱。”
看高萍面前的汤碗空了，孟素行十分有眼色地帮她重新盛了一碗。
她叹了一口气，从餐厅的窗户看出去。
来往的都是匆匆忙忙赶路的人，演着属于自己聊的电影，天天跟衣食住行耗着，岁月哪来那么多静好，可没办法，自己就是主角，再烂的剧情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挣不来巨额票房，至少挣个糊口的钱。
梦想，被生活的委屈和压力弄得奄奄一息。
她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嘴里咀嚼了几下，又想到一个问题：“高姐，公司为什么会招我们这样的人呢？”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高萍。
“公司除了网上销售的业务，总还有些其它销售方式，若真有人来公司参观，看到一屋子大老爷们也挺奇怪的。公司的年轻人，就跟水果摊上长得好看的水果一样，放在前面给人看的，当然一般都待不长。你我这样的，更容易理解了，万一聊上头了，有了大单，对方要跟你视频什么的，也不过分吧，那我们就派上用场了，总归是聊天，跟谁聊不是聊啊。”
吃饱喝足，高萍擦了擦嘴：“姐跟你投缘才说这么多，一般没有两个月的培训，不太会知道公司的经营模式，你可不能出卖姐啊。”
孟素行点头如捣蒜：“哪能呢，哪能呢。”
听完高萍一席话，她着实有点儿纠结，宏岩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诈骗，这已经不是她为靳陌做一个“商业间谍”卧底的问题，而是她到底要不要报警？
可痛定思痛地想了想，觉得人到中年着实不容易，都是为了生活。
三观在脑海里群殴，谁也说服不了谁。
孟素行了解了宏岩的秘密，任务就算完成了，但这个公司折磨了她那么久，她不想平静地离开，至少也要掀张桌子再走。
再次进入公司时，诡异的氛围更甚，鸡血HR一脸喜色地让她赶紧去一趟副总的办公室。
所谓副总，是一个人到中年的油腻男子，姓聂。
他将自己硕大的身躯，挤到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西装里，挺着硕大的啤酒肚，头上喷了足量的发胶，只要说话，脸上的肉就会一抖一抖。
聂总脖子上、手上都挂着佛串，左手戴了一个挺大的翡翠戒指，右手举着一个精致的复古烟斗，烟斗的雪茄飘散着如轻纱般的烟雾。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女生王燕燕。
油腻男的翡翠戒指晃啊晃，快要晃瞎了孟素行的眼，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人的行为让孟素行非常不舒服，她直勾勾地迎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不让自己在气势上落下阵来。
“小姑娘，你们交过男朋友么？”油腻男子带着城乡结合部的口音，随便一句简单的话，都像在猪油里滚过。
“交过。”两个人一起回答。
“现在呢？”
“分了。”好似提前对好了台词，孟素行和王燕燕互相看了一眼。
“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分手了没有关系，趁着年轻先搞搞事业。”油腻男抽了一口雪茄，拙劣地吐着烟圈。
孟素行和王燕燕点点头，表示同意。
“听说你们这两个小姑娘，还是挺不的，这几天的表现很突出，今天公司准备交给你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们一定认认真真地去办，要办得漂亮，这对偶们这个月的业绩尤为重要，偶特批了三千块钱的奖金，谁拿得多，谁拿得少，得看表现。”说到三千块钱的时候，他的语气还故意加重和停顿了一下。
孟素行眼尾扫过王燕燕的侧颜，见她有些小兴奋，似乎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三千块钱不少了，你们是新人，好好表现，钱么，只会越来越多。”说着，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去找HR，她会告诉你们怎么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偶，偶这个人啊，很愿意跟年轻人打交道的。”
办公室里，鸡血HR对她们说，员工王杰谈了个很大的单子，对方要买一万盒茶叶，价值近一百万，但必须要先视频，如果彼此聊得好了，钱么，不是问题，茶叶还可以继续买。
“看来，那个王杰的人设，是清纯的女大学生。”孟素行声地说了一句。
鸡血HR非常隐晦地说，可能这个聊天的尺度，会稍微大一些，不过现在的女大学生，她懂的，平时在宿舍里跟舍友，还有跟男朋友，尺度都很大的，大家都是成年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何况隔着网络，摸不着碰不到的，很安全。
孟素行还未说话，王燕燕就抢先道，“我懂的。”
鸡血HR对王燕燕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就对了，不要不好意思，聊着天就舒舒服服把钱赚了，多好的事，我一会带你们去房间准备一下，你们就装装闺蜜，换着跟客户聊。”
房间？孟素行疑惑了。
不知道为何，在培训的时候，王燕燕对孟素行还算客气，毕竟是一起spay过动物世界的人，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刻。可此时此刻，孟素行明显感觉到王燕燕对她有了敌意。
女人对女人的敌意，有时候凭空而起，来的莫名，孟素行想了想，或许是因为那三千块钱，让她们之间第一次形成了一种竞争关系？
装闺蜜？
闺蜜这两个字，在如今都要被作妖成贬义词了，不知为何，看到或听到这两个字，脑海里就会升腾起两个女人撕扯头发，互扇巴掌的画面。
宏岩果然视顾客为上帝，要一送俩，这是要给顾客“选妃”的意思？
孟素行心里不舒服，她点了奶茶外卖，讨好地去跟王燕燕说，今天的“工作”，自己以观摩为主，绝不做她的绊脚石。
王燕燕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三千块钱啊，这才上班没几天，你真的不动心。”
“不动心，不动心，再说了，你长这么好看，我也没有机会啊！”孟素行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两个人心照不宣。
稍后，那位清纯人设的糙汉子王杰，也来给她们培训。
他拿出了和客户的聊天记录，果然十分露骨，孟素行就纳闷了，大家是不是对“清纯”这两个字，产生了什么误解。
看着那些“亲哥哥，情妹妹”“你照亮我的眼，顺便照亮我的心”之类的聊天记录，心中一阵阵反胃。
能照亮你心脏的，只有手术刀划开你肚子之后，手术台顶上的那盏灯，孟素行在心中腹诽。
聊天记录越到后面，愈加少儿不宜。
孟素行扫了一眼王燕燕，发现她异常认真，还在记着笔记，顿时觉得语。
这到底是有职业道德呢，还是好胜心太强？
了解了往日的聊天记录，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大半，鸡血HR带她们去了一个房间，里面装修得像女人的卧室。
“晚上跟客户微信视频，没有那么强的美颜功能，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一会补补妆，公司准备了化妆品。”HR好心提醒。
“我擦！”孟素行心里骂了一句，她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和王燕燕，就像是会所里两只待客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