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绮夜凄雨(第1 / 2页)
精神梦魇,往往是哨兵心里最深的噩梦。
看到街边大排档大多是“坊”“门”“煲”这种极有地域特色的名字,凌霄一下就知道了这是哪里,这肯定是甘雨的老家。
他看过乌苏里向导阿白的一篇论文,写的是世界级向导大师,也是知名的恐怖分子拉斯普廷遗留下来的精神梦魇,场景逼真,范围极大,沉浸感极其真实。虽然对于受梦魇折磨多年的唐刀班长来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但阿白对这个梦魇的分析和破解的想法,却是精神梦魇这个世界难题里少见的实例。
场景逼真,里面的物理规则就接近现实,那现实里会造成伤害的事情,比如火烧水淹刀割,在梦魇里也会造成伤害。
范围极大,就很难找到梦魇的根基,也就是这个梦魇真正的主人。
沉浸感真实,在梦魇里受到的伤害,就有可能反应到现实里。
以此作为判断,甘雨的精神梦魇,是他自身形成的,首先场景就不够逼真。
在凌霄的周围,最为清晰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明亮的霓虹灯牌,和油脂般四溢着光彩的大雨。
这场景又绮丽,又凄冷,灯牌虽亮,可那繁多到超出正常街头的数量,仿佛构成了一个逃不出去的迷宫,而那粘腻的如同油脂般蔓延的雨水,又好像一片走不出去的沼泽。
在这个梦魇里,表层是明亮的,可底层是污浊的,说明这个场景给甘雨留下的并不全是糟糕的回忆,在这里也曾留下许多明亮的光彩,但在这种生活的深处,甘雨已经预见到了某种悲剧的未来。
而除了这些街景,周围的人都像一个个黑色的剪影,飘忽不定地走周围快速闪过。
冷漠的人群,表明甘雨从小到大没有感受过多少来自社会的善意,他的生活里只有一两个在乎他的人,也只有一两个值得他在乎的人。
凌霄沿着街头往前走,走了小半条街,前面的街景就变成了一团彩色的雾,像是透过大雨打湿的车窗往外窥看,走不出去了。
到边界了,凌霄转身往回走,再度走过半条街,他到达了梦魇的另一边。
通常进入梦魇的地方是中点,按理说往另一边还能走半条街的距离,但实际上,这个梦魇的空间就只有半条街的长度,原本凌霄出发的位置,成了边界。
而且比较唐刀梦魇那真实的战场环境,这半条街的景色高度重复,并没有那么复杂。
甘雨应该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地方,可他走了这么多遍,都没有看到甘雨。
“甘雨?甘雨?甘雨你在哪儿?是我,我是凌霄……”凌霄尝试呼唤甘雨的名字,他又走了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雨,变大了。
地面上的水,开始变多了,没过了凌霄的脚面,冰冷,潮湿。
“我是凌霄……甘雨……你不要怕……我是凌霄……”凌霄放低了声音,环境的恶化,说明梦魇在排斥他,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你不要怕,我是来保护你的,你出来,你到我身边来,我会保护你。”凌霄往前走着,注视着两边的街景。
煲仔饭,早茶,水果摊,甜水摊,洗头房,麻将馆,煲仔饭,早茶……
街景开始重复了,凌霄没有走到边界,他进入了街景的循环。
雨越来越大了,本来只是淫淫湿雨,现在雨落在身上格外的冷,格外的疼,像小石子一样。
水面更高了,渐渐到了脚腕,整个脚掌浸在里面,凌霄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
此时在狼牙峰哨所里,凌霄的双脚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两下,像是被什么冰到了。
“怎么回事?你们看到了吗?”一直关注着凌霄的阿扎提猛地抬起头来。
“看到了……”崔骃骐不安地说。
艾尔肯靠着床铺坐在地上,惶恐又助,神情都是空洞的,听到他们说话,他才回了点神,赶紧抬起头来:“怎么了?”
哨兵们脸色都很不好,因为凌霄的双脚开始有规律地快速弹动起来。
“跑,他在跑……”孛赤那最先看了出来。
“进入精神梦魇,对于向导来说,是最危险的疏导方式,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永久性的精神污染,会精神分裂……”阿扎提这句话,不知是想说给谁听的。
艾尔肯晃了晃,他死死握着拳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我们叫醒他!”
“不行,还没到时间!”崔骃骐马上反驳,他始终关注着时间,只要到了两小时,哪怕超过一分一秒,他都不会耽误。
“再这么下去,万一他醒不过来呢?万一……凌霄真的精神分裂了怎么办?”艾尔肯语气急促地说。
“那甘雨呢?就让甘雨变成狼么?”阿扎提低着头,声音却冷冰冰的,把整个哨所的空气都冻住了。
“哥,你能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么?你能不能成熟点!”阿扎提抬起头,字字如刀,让艾尔肯的脸色瞬间煞白。
“凌霄现在在拼命,我们要相信他。”阿扎提走过去,轻轻将凌霄的双脚抱到了自己怀里。
艾尔肯也俯身跪在他旁边,唯唯诺诺地抬了抬手背。
阿扎提瞥了他一眼,让出了一只脚。
雨越来越大了,水面已经到了凌霄的小腿,这条街的下水道都失效了,如同一个超大的水缸,雨水在这里不断地累积着。
“甘雨,你在哪儿?我是凌霄,我是来救你的,你相信我!你出来啊!”凌霄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他以为到精神梦魇里,找到甘雨的精神体,就能安抚住他,没想到,想要找到甘雨,就太难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
水面的油彩变了。
本来如同汽油般在水面变幻各种颜色的泡影流光,隐隐形成了什么东西,在凌霄看过去的时候,旋转着没入了水里。
现在水面没有光彩了,它变得浑浊而暗沉,像是一条污秽的河流。
肮脏,黏着,任何掉进里面的人,都法离开。
法离开。
凌霄抬起头,他看着周围,看着已经将视线彻底遮蔽的雨帘,他低声呼唤着:“甘雨,你在哪儿?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我带你走。”
“甘雨,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干净温暖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环绕着雨帘,呼唤着甘雨的名字。
他听到了。
在暴雨的深处,他听到了低低的呜咽声。
凌霄在及腰深的水里跋涉,此时这条街已经彻底被淹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污浊的水流里飘浮。
而传出声音的东西,是水果摊摆放的一个筐子。
凌霄掀开筐子的盖,看到里面摆放着一堆腐烂的水果,一只身体褐黄色的小狼,团在里面身体已经被打湿了,正在瑟瑟发抖。
他惶恐助地看着凌霄。
“甘雨,你别怕,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凌霄伸出手,将甘雨的精神体从筐子里抱了起来,抱在怀里。
雨变小了,水面开始迅速下降,凌霄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找到了甘雨,梦魇就减弱了。
正当他庆幸的时候,甘雨发出了低低的呜咽,惊恐地刨着四条小短腿儿。
甘雨还是狼形。
凌霄立刻感觉到有些不安,他左右看去,心里一紧。
随着雨水下落,那些映照在水面的霓虹光彩,如同油脂般,覆盖在了之前已经消失的黑影身上。
一个个人形的轮廓,表面如泡影般不断流转变化着各种绚丽的颜色,这比纯黑的阴影还要恐怖。
“甘雨,甘雨!”有人在彩色的影子深处呼唤着甘雨的名字。
凌霄隐隐看到那是个穿着花衬衫的身影,这是除了他之外,甘雨的梦魇里出现的第一个“人”。
原来这个梦还有后半段。
那些彩色的影子手里,出现了棍棒,西瓜刀,甚至还有枪和大砍刀?!
这梦开始有点过分了吧?!
凌霄看过记录,当时只是一场街头斗殴而已,没有人用凶器,甘雨似乎是打伤了那个人,只造成了轻伤,要不然甘雨也不会只进管教所三个月了。
“鸭子的儿子!”
“脏死了!”
“不要和他玩!”
“烂赌鬼的死小鬼!”
“你老爸欠的钱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