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绮夜凄雨(第2 / 2页)
“再不还钱把你卖去卖屁股!”
“欠债不还,找死呀?”
那些彩色的影子说着各种凶横的话语,渐渐的,所有影子开始说着同样的话。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油彩在阴影的身上开始旋转,渐渐变成了一个个彩色的漩涡,凌霄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雾化,丝丝缕缕的雾气在被那些阴影吸走。
“甘雨!你醒醒!你不要怕,没有事的!”凌霄晃动着手里的狼崽,试图唤醒甘雨的神智。
可小狼崽却恐惧地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救我啊……救救我……”若有若的,还有呼救声在传来。
在狼牙峰哨所里,凌霄的身体开始不断颤抖起来,眼睑下的双瞳不断地乱转着,这副模样,任谁看都知道很危险很恐怖。
“多长时间了?”艾尔肯焦急地问。
“一个半小时!!”崔骃骐罕见地吼出了声。
简短的对话之后,所有人都再度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凌霄抽搐得越来越剧烈。
凌霄突然醒悟了什么,他低头将甘雨放在了地上:“甘雨,救救我,你保护我,甘雨,你要保护我……”
小狼崽低着头,身体在瑟瑟发抖。
但是凌霄的话语,似乎在不断给他打气,他的颤抖渐渐减弱了,他抬起了头,狼瞳之中,泛起了凶光。
小狼崽变大了,变成了大型犬,变成了成年狼,变成了哨兵才有的狼形体魄。
那些彩影看到巨狼,就惊恐地四散奔逃,脸上的油彩不断滴落在地上,而甘雨咆哮着,撕扯着这些彩影。
看着甘雨大展神威,凌霄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因为那些彩影在不断往两边跑开,让出了彩影身后的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那个花衬衫敞开,已经被雨水打湿,遍身都是伤痕的身影,他的相貌和甘雨很像,就是一个更年老更落魄,也更被酒色掏空版的甘雨,他的嘴角咳出了鲜血,眼里流露出巨大的惊恐:“你不要过来啊,什么鬼啊,滚啊,你走开啊,怪物啊!”
“甘雨!都结束了!都过去了!”凌霄抱住了甘雨的脖子,他抚摸着甘雨的耳朵,挠着他的耳根,对着甘雨不断说着,“甘雨,你已经是个哨兵了,你是狼牙峰哨所的哨兵,你是英勇的哨兵,你是戍边守国的战士,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甘雨,你不是怪物,你是哨兵,你是狼牙峰的哨兵,你是狼牙峰的哨兵!”
甘雨的身影慢慢变小,他变成了赤身裸体的甘雨,坐在肮脏的泥水里,大雨哗哗落下,打在他的身上,像一颗颗石子。
凌霄从背后抱住他,挡住了他的后背:“不要怕,甘雨,我在这里,我是凌霄,我会救你的,我来保护你。”
而狼牙峰的哨兵们,也都听到了凌霄不断喃喃的话语。
“我会救你,我来保护你。”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那声音如此地安抚人心,让他们也感觉没有那么害怕了。
“变了!变回来了!”崔骃骐呼吸粗重地大叫起来。
甘雨身上的毛发缓缓褪去了。
哨兵兽形和人形的转换,本来是一个非常迅速的过程,几乎是瞬息之间,像甘雨这么慢的过程,他们都是第一次见,但最后,狼的外形褪去,甘雨又变回了人形,这就说明了一切。
凌霄缓缓睁开了眼睛,甘雨却还睡着,但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
“让他睡会儿吧,一会儿给补盐水,补葡萄糖,晚点儿我们还是得去一趟燕然堡垒,做一次检查。”凌霄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撑着胳膊却没坐起来,还是孛赤那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他才起身,坐到桌边。
“给我兑一支葡萄糖。”凌霄疲惫地抬了抬手。
崔骃骐赶紧去倒温水,敲葡萄糖的玻璃瓶。
“凌霄……”阿扎提紧张地看着他,生怕凌霄出现精神分裂的症状。
“还好,他的精神梦魇没有那么严重。”凌霄嘴唇都是白的,人都还在哆嗦,崔骃骐直接拿来一个勺子,给他一勺一勺喂糖水。
“啪!对不起!”
“啪!对不起!”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一下一下,沉重有力,艾尔肯站在那儿,左右开弓,一下一下,不快,但每一下都下了狠手,脸马上就肿的比凌霄还厉害。
凌霄瞥了他一眼,又喝了两口糖水,才开口:“别打了,过来!”
艾尔肯停下手,缓缓走到凌霄面前,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握着凌霄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来打!”
他松开手,凌霄的手没有落下,他将手抬了起来,艾尔肯抬起头,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可凌霄的手,却只是放到了他的脸上:“疼不疼?”
艾尔肯愣住了,随后咬牙:“不疼,再打!”
“打你干什么?”凌霄平静地问他。
“我刚刚对你动手了……我害的甘雨差点死了……”艾尔肯想想都不解气,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都是我的,都怪我,是我的!”
“你能别打了吗?我现在没力气拦着你。”凌霄有气力地说。
艾尔肯惴惴不安地放下手,不知道凌霄想说什么。
“知道打人疼,就别对人动手。”凌霄的语气很轻,可里面的失望很重,“暴力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暴力犯下的误,也从来不能用暴力弥补。”
“你的自我惩罚,只是想让自己感动,对改正误一点用处也没有。你打自己一百下,也改变不了你打过我。”凌霄口气很严厉。
“你怎么罚我都行,我都受着。”艾尔肯急切地说。
“我不想罚你,我想看你改,往好了改。”凌霄累极了,但这个问题,必须得趁着刚发生的时候解决,否则永远都是一根刺。
“我以后绝不会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如果再动你,我就把手剁了!”艾尔肯咬牙发誓道。
“你看,你又来了,我说过,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知道什么叫家暴吗?那些家暴的人,忏悔的时候毒誓比你狠多了,说没用,看你怎么做。”凌霄像是个面对熊孩子的老师,极其耐心,“我知道,刚才你是狂躁的状态,你害怕甘雨死了,才没控制住自己,极端情绪下的失控行为,我不会怪你。”
“你真正该反思的,是作为一个哨长,你靠狩猎这种方式,差点把整个哨所毁了,苏木台去年就因为这件事受了处分,你们为什么还不吸取教训?我来了之后,你作为哨长,从来没有配合过我的工作,你连精神疏导都不来,你是想把狼牙峰都带上死路吗?今天就算侥幸甘雨真的靠你那种方法恢复了,其实也只会让他的问题更严重,这样的哨兵不只是变成狼,还是发了疯的狼,他连回归自然都不行,国家一定会派人猎杀他,防止他害人!”凌霄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感觉一阵阵的后怕。
艾尔肯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只有深深的惊恐。
“我知道,你害怕,不只是怕甘雨死了,也是害怕,躺在那儿的,也有可能是你。”凌霄轻声说,“你不要怕,我会救你,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让艾尔肯一下绷不住了,他肩膀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凌霄将他抱住,让他趴在自己的腿上。
艾尔肯哭的更厉害了,他哽咽着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宁可自己先死了,我好怕,凌霄,我好害怕……”
凌霄拍着他的肩背:“别怕,没事了,你相信我,我可以救你们,我一定能办到,你相信我!”
艾尔肯在他的怀里用力点着头,哭的身体都有些抽抽。
长期以来,他的压力都太大了,作为哨长,他背负着整个狼牙峰都在走向绝路的压力,可他又能为力,除了用强撑的凶狠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饮鸩止渴似的,带着狼牙峰的哨兵们,一步步走向绝路。
对于凌霄说得调教和训诫,他既想试一试,又怕只会得到失望,心里矛盾极了。尤其是,凌霄的善良,凌霄的坚强,让他更不敢轻易让凌霄尝试,因为他知道,他这样的哨兵,对凌霄来说有多危险。
可他又控制不住地被凌霄吸引,总是忍不住靠近凌霄。
而这个危险的秘密,一直在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一面想靠近凌霄,一面又想将凌霄推开。
他以为,还能用这种办法再拖延一段时间,让凌霄先在孛赤那和崔骃骐身上试试,他怕直接让凌霄面对他、阿扎提和甘雨身上的问题,凌霄也会束手策。他不是不想信任凌霄,也不是抗拒凌霄,他是怕最后凌霄也办不到,他怕凌霄告诉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没想到,今天晚上会这么凶险。
艾尔肯的心里一阵后怕,他的问题其实不比甘雨轻,只是他没有自小的心理阴影,没有形成梦魇那么严重,就像凌霄说得那样,今晚,变不回来的也有可能是他。
此刻这发泄般的哭泣,既有他深深的恐惧,也有他对于今晚动手打了凌霄的后悔,这种后悔,同样也藏着一种更大的恐惧,他怕从此凌霄不会原谅他,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幸好凌霄原谅了他,凌霄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比他想的还要理性一万倍,这正是让艾尔肯被凌霄深深吸引的地方。
心态一崩,艾尔肯就收不住了,哭到最后,他倒是把心里的恐惧和后悔都释放出来了,可是哭了那么久,他现在窘迫得不敢抬头了。
幸好凌霄再次救了他:“行了,别哭了,我和甘雨还是得去一趟燕然堡垒,趁着解决了他的梦魇,刚好稳定一下他的精神状态,这里药物太少了,还是得去燕然堡垒。”
“这次让孛赤那和老崔跟我去吧,参谋长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能当场掏枪毙了你。”凌霄奈地摸了摸还有些肿痛的脸。
“那就毙了我,也是我活该。”艾尔肯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直挺挺地说,“一人一人当,我不能让老崔和孛赤那去,参谋长有天大的火,都是我该受的。”
凌霄想了想,让老实人崔骃骐和单纯的孛赤那去,确实承受不住参谋长的怒火,对两个哨兵也不好,他接过崔骃骐手里的茶缸,一口将糖水干了,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愁容满面地说:“走吧,暴风雨总会来得。”
三进宫,他真不知道参谋长会有多生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燕然堡垒医院的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