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夜探病栋（第1 / 2页）
夜晚的医院，更容易让人感到生老病死的常。
深夜的时段，没有白天那么多的病人，但凡是深夜还出没于医院的，论是急诊千奇百怪的危重病人，惶急措抑或一身疲惫的家属，乃至一身病号服徘徊于走廊的住院病患，都显出更深切的被病痛折磨的苍白与力。论他们的身影匆忙还是迟缓，都消解在医院冷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之中。
凌霄的身影并不显眼，他顺着楼梯，缓缓爬到了三楼，进入了西半区的走廊。头顶上绿底白字的灯牌上，“危重狂化哨兵科”在他经过的时候，因为电压不稳微微闪动了一下。
最前面值班室的护士抬起头来，站起身：“同志，你有什么事？”
“我是狼牙峰的向导凌霄，来看看狼牙峰的哨兵，甘雨、艾尔肯、阿扎提。”凌霄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说，“同志，他们几个现在怎么样？”
“呀，你是狼牙峰的向导啊？你可真厉害，他们几个都严重成那样了，你竟然还能给带到这里来。”护士惊讶地打量着凌霄，随后拿起手里的记录本，“走，我带你去看看吧。”
凌霄跟着他，沿着走廊往深处走。
危重狂化哨兵科的病房，有几个让人极为不安的地方，首先，都是很厚重的铁门，其次，房门上的窗户很小，像是个观察口，而且，是从外面拉开的，最重要的是，每个铁门上，都挂着厚重的大铁锁。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牢房。
此时，每个病房里面听起来都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没有。
“这里病人多么？”凌霄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早些年的时候挺多的，所以你看建了这么多病房呢，近几年就越来越少了，这两年，我们都很少收治狂化的哨兵了，你们狼牙峰这次可是给送了个大活儿。”护士提着一大串钥匙，边走边发出哗哗的声音。
“给你们添麻烦了。”凌霄道着歉，语气都有些黯然。
“不麻烦，其实啊，能送到这儿的哨兵，都算是好的了，早几年，最怕的送不到这里的哨兵，唉……”护士长叹一声。
凌霄听了，也是心中微微凛然，危重狂化哨兵，已经是哨兵还来得及救治的最后一个阶段，如果这时还没有送到医院来，结局往往都不会太好。
“这是甘雨的病房，他情况已经好多了，今天白天还醒了一次，就是身体还比较虚弱。”护士打开门锁，将沉重的门锁放到地上，扭着身体用上了全身的劲儿，才把大铁门推开。
这么重的门和锁，照顾的又都是挣扎起来力气大的吓人的哨兵，难怪狂化哨兵科护士都是男的。
甘雨躺在病床上，脸上覆盖着吸氧面罩，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不少，即便看起来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他的双臂和双腿以及胸口、腰腹仍是有布条绑带捆着，防着他突然惊醒挣扎。
“你对他的精神梦魇治疗效果很好，所以别看他身体虚弱，其实反倒是现在情况最轻的一个。”护士放轻了声音，检查了一下甘雨手腕上接着的吊瓶的剩余量，又看了看连在甘雨身上的仪器，“不过深入精神梦魇这种事，下次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了。现在有个新词儿叫精神浸润，你知道吗？”
“是指哪怕没有进行精神疏导或者精神抚慰，只要平时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间抱有好感，哨兵和向导之间也会建立很浅层的精神链接。”凌霄熟稔地说出了答案。
“精神浸润，精神抚慰，精神疏导，是哨兵和向导关系的三个等级，各自对应着能够进行的一些精神治疗，像深入精神梦魇这种事，都建议最好进行精神疏导之后才做。”护士很关心地看着凌霄，“像八里江哨所的成英雄班长，就是精神疏导之后，才让向导试着深入精神梦魇的。”
“八里江？成英雄？千里追敌那个成英雄？”凌霄惊讶地说，“他……”
“哎呀，这事儿我不该跟你说的！”虽然护士一脸“我怎么把这事儿说出来了”的懊悔模样，但凌霄感觉，他刚刚泄露八卦分明泄露的很爽，保不齐是憋了很久，不知道该跟谁分享了。
“成班长是我们这里的老病号了，每年都要来这里住一阵子，调养一下的。八里江那个小向导，看着软糯糯的，我还想呢，怎么把没成年的娃娃都给派到边防来了，没想到这么厉害，敢去成班长的精神梦魇里。”护士啧啧赞叹着说，“希望成班长今年不用再来了吧。”
危重狂化哨兵病房，能够实现五感全隔离，对于减轻哨兵的症状很有好处，精神问题比较严重的哨兵，在这里被“囚禁”一段时间，就相当于调养身体。
“楼听雨，和我是同年毕业的。”凌霄心里其实也是挺吃惊的，在火车上，楼听雨看着就是那种富贵家庭出来的娇气包，大家都觉得他在边防肯定呆不住的，没想到不仅留下了，还敢进成班长的精神梦魇里耍。
“啊？”护士惊愕地看着凌霄。
凌霄苦笑：“是我长得太着急了。”
“不是不是，你看着也不大，是那小孩长得太小了。”护士看着凌霄，有些心疼地说，“你呀，你看着也不大啊，怎么狼牙峰就把你搞成这样呢。”
凌霄听了，更是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楼听雨能进成班长的精神梦魇，那说明……那说明他和成班长肯定已经深度结合了，这才是护士没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八卦。
而自己呢？自己连狼牙峰哨兵的鸡巴还没挨个摸一遍呢，就已经进医院三回了，人比人，能不气死人么？
和护士从甘雨的病房出来，凌霄又和他进了阿扎提的病房。
阿扎提的身上，不是布条绑带，而是下面垫着软布的皮革绑带，每个绑带都用拉扣拉紧，大臂，手肘，手腕三个，大腿，膝盖，脚腕三个，腰腹、胸口和脖颈还各有一个，把阿扎提捆的严严实实的。
在他的脸上扣的不是吸氧面罩，而是止咬器，黑色的铁丝编成了铁笼的形状，里面嵌着一根软木横杆，被阿扎提咬在了嘴里。因为要防止发狂的哨兵突然变成兽形，所以止咬器的形状往前凸起一块，更接近狼吻的形状，这样即便他们失控变形，止咬器依然可以完全贴合。
他的脸上戴着眼罩，耳朵上戴着耳塞，封闭了视觉和听觉。
“这三个人里，他的情况是最轻的，今天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能自己吃饭了，明天如果还能保持住，可以摘掉止咬器了。”护士抱着记录本，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阿扎提，看不到也听不到，本不该察觉到凌霄的到来，但他还是莫名的惊醒了，先是不安地动了动脑袋，随后将头偏向凌霄的方向，鼻翼微微动了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凌霄将手背贴在他的脸上，阿扎提身体定住，随后缓缓放松下来，轻轻蹭了蹭凌霄的手背。
“他对你的信息素挺敏感的，你们关系应该不？”护士看着这略显温情的一幕，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揶揄。
关系不，在哨向之间，是有特殊含义的。
凌霄有些羞涩地轻轻点点头，他抬起手，在阿扎提的额头轻轻点了两下。
阿扎提也点了两下头。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虽然知道阿扎提听不见，凌霄还是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听不见，但阿扎提应该能够感觉到凌霄说话的气流，这也会让他放松很多。
他和护士离开阿扎提的病房，在下一个病房的门口，护士的表情也有些凝重：“这个艾尔肯，情况挺不好的，你注意安全。”
凌霄听了，心里揪了起来。
一进屋，就能听到艾尔肯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脸上同样戴着止咬器，那咯吱声就是软木被啃咬发出来的。他的身上也有皮革绑带，但和阿扎提不同的是，在绑带之下，艾尔肯的身上穿着一件如同薄膜般的灰色衣服，衣服很紧，像是第二层肌肤般贴在艾尔肯的身上，将艾尔肯的身体轮廓勾勒出来，连乳头和鸡巴的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脱敏衣，能够阻止哨兵敏锐的触觉。
眼罩和耳罩自然不用提了，艾尔肯的鼻子里还插着一根管，应该是留置胃管，直接给他胃里送营养用的。
艾尔肯似乎还没有睡着，身体不住地小幅度扭动，挣扎，肌肉的轮廓在脱敏衣下不断紧绷，有时甚至会让床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晃动声。
“别靠太近！”见凌霄要过去，护士提醒道，“他力气很大的。”
艾尔肯的脱敏比阿扎提更全面，但艾尔肯依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身体的挣扎变得更激烈了。
止咬器里，他的牙紧紧咬着软木，凌霄甚至能隐约看到艾尔肯的牙龈，仿佛一只躁狂的狼。
“他的情况太危险了，刘主任建议，把他转交到圣塔那边去。”护士在凌霄身后叹气。
送到圣塔，就不是哨向结合的治疗方式了，圣塔有很多前沿的理论，也有很多激进的治疗方式，送到那里，半是治疗，半是实验，结局如何，就很不好说。
“我和参谋长说了，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把他救过来的。”凌霄平静地开口。
护士听了，不太理解地看着凌霄：“小兄弟，你疯了，这样的哨兵，你还要救？你命不要了？你拿自己当圣人，舍身喂狼哪？”
“我被送过来之前，他还有点清醒的意识，那时候他一直抱着我哭，跟我说他很害怕，我答应过他，我会救他。”凌霄看着艾尔肯，声线也有些轻微地颤抖，“他是因为信任我，才跟我来燕然堡垒的，我不能让他被送到圣塔去。要是他被送到圣塔，那还不如……”
“你糊涂啊，兄弟，你也跟老一辈向导似的，以为看着哨兵变成动物，放归山林，是帮他们吗？那样的哨兵，也不是动物，那都是疯狂的野兽，到处搞破坏，甚至下山杀人，早晚要被圣塔处决的！”护士严厉地喝止了凌霄没说出口的话。
“所以只能救他，必须救他。”凌霄缓缓抬起了手，向着艾尔肯伸了过去。
护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不能碰啊！”
“你让我碰一下，就一下，行吗？”凌霄看着护士，低声哀求着，他扭头看向不住在铁床上扭动挣扎的艾尔肯，“狼牙峰的哨兵里，我和他的关系最浅，但我能感觉出来，我们之间，绝不是陌生的关系，我想让他知道，我还在这里，我没有放弃他，我答应他的事，我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