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要是】（第1 / 2页）
艾尔肯低头看着一桌子菜，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满眼懵逼地抬起头：“这都是你做的。”
甘雨点了点头，一副不值一提的谦虚模样。
艾尔肯再次低头，又把每道菜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又满眼震惊地抬头：“你会做菜？”
甘雨丝毫没有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艾尔肯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惊异，变成了疑惑，最后眉头皱紧，眉梢却挑起了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甘雨。
阿扎提这时候在旁边语气感慨地开口：“甘雨可是特地为了凌霄，拿出了自己从老家带来的，珍藏在包库多年的砂锅和调料。”
艾尔肯的眉梢挑的更高了。
甘雨矜持地勾了勾嘴角。
凌霄在旁边喝着汤，莫名感觉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儿。
“咱们都沾了凌霄的光，以后都有口福了。”阿扎提在旁边笑呵呵地开口，语气颇有点打官腔的味道。
甘雨装出来的亲切谦逊一下就收回去了：“切，做饭的事儿还是给老崔吧，我可不想天天绕着灶台打转。”
崔骃骐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厨师地位被抢走了，没想到甘雨只是秀了一把操作，就扔回来了。可是他展现了这么出色的厨艺，以后自己做的饭，还怎么让大家吃啊。
凌霄倒是不太意外，会做是一回事，爱做，是另一回事，甘雨看着也不像是喜欢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性格，今天估计也是因为看自己病后初愈，胃口不好，才忍不住露了一手吧。
潜意识里，凌霄其实是觉得，自己和甘雨的关系，还达不到让甘雨洗手作羹汤的程度。
见凌霄不仅没搭腔，反倒看起来一点不意外似的，甘雨用食指掏了掏耳朵，很不情愿似的又开口道：“要是……要是某个人觉得老崔的手艺不合胃口，想换一换口味，我也不是不能偶尔做上一两顿。”
凌霄捧着参鸡汤，暖胃暖心的鸡汤一下肚，他整个人都平和起来，并没有听出甘雨说得某人是指谁，依然一脸“好香”“好暖”“好舒服”的满足模样。
甘雨见凌霄还是没有听懂他的暗示，神色不由有些急躁，本想再追加一句，突然警惕地发现，艾尔肯和阿扎提这对兄弟俩，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双拳难敌四手，甘雨转过身去拍了拍崔骃骐的肩膀：“老崔啊，这哨所第一大厨的位置，你就安安稳稳地坐着吧，大不了，以后我多指点指点你，教你几手绝活儿。”
听他阴阳怪气地说话，崔骃骐十分奈，但他这样的老好人，也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和甘雨翻脸。
私心里，对于甘雨并不打算真的接掌哨所的大勺，从此管住凌霄的胃，崔骃骐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甘雨其实也是掐准了这一点，才那么嚣张地说，要把大厨的位置，给崔骃骐安安稳稳地坐着，因为他若是真的想抢，那崔骃骐肯定是坐不安稳了。
“我还是喜欢老崔做的菜。”孛赤那夹了一块，举在面前翻转着来回看。
为了让排骨入味儿，甘雨把排骨的块儿剁得很小，和崔骃骐做排骨时，那足有巴掌大的大碗吃肉的豪放派风格大相径庭。这种排骨其他几个哨兵吃还没什么，对于身形魁梧的孛赤那来说，就像夹了块小饼干，跟过家家的玩具一样，都不够一口吃的。
孛赤那嗷呜一口吞在嘴里，几乎一秒钟不到就吐出一根剥光了肉的骨头，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没怎么动。
“你们那边重油重盐的，肯定是爱吃老崔的口味。”甘雨悻悻地说。
他老家的口味讲求鲜美，追求食材的原味，比较清淡，对于孛赤那这种自小习惯了烤制肉食的少数民族来说，自然感觉不太合口味，偶尔吃吃感觉新鲜，时间长了肯定没法习惯。
“我也觉得老崔做得更合口味。”艾尔肯边不住嘴的吃，边支持孛赤那道。
虽然狼牙峰的哨兵，大多来自口味比较重油重盐的地方，但孛赤那这么说，甘雨信，艾尔肯这么说，他就觉得是存心挑剔。嘴巴上打架，他甘雨还从来没怕过谁，但瞥了一眼淡然面对这番明枪暗箭、夹枪带棒的凌霄，甘雨眯了眯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息事宁人地笑了笑。
一来么，没必要争这面上的短长，只要凌霄喜欢吃，其他人喜不喜欢，他才不在乎，他心里可明白着呢。二来么，虽然已经决定，试着去接受凌霄，试着去解开那个不敢也不想触碰的心结，但他甘雨是什么人哪，哪能像那双胞胎两个似的，哪儿还有半点狼样啊，快成狗了都。
谈感情这事儿，就像炖一锅老汤，小火，慢炖，才有滋味，炝锅爆炒出来的菜，耐不住细品。
除此之外，甘雨还有一点忿忿不平的小心思，自己这一番示好，凌霄看起来十分淡定，甚至称得上笃定，难道真的觉得一次救命之恩，一番交心之谈，就把他甘雨十拿九稳啦？就能对他为所欲为呼来喝去啦？哼，想要像是拿捏其他人那样，把他甘雨降服，可没那么容易。
其实，他是真怪凌霄了，凌霄不仅没有已经完全拿捏住他的自以为是，恰恰相反，正因为觉得对于甘雨完全没有把握，也没有觉得自己至今为止的努力有多大影响，凌霄才这么淡定的。
没有什么期待，那就什么都超出期待。
艾尔肯见甘雨没有反驳，便以为甘雨是低头了，于是便也偃旗息鼓，沾起了凌霄的光。
倒是阿扎提，视线在甘雨和自己傻哥哥身上来回转了两圈，还是咽下了继续煽风点火的打算，再做就有点太明显了，别说精明的甘雨，就算自己哥哥，也不会傻到听不出来。
原本以为，老崔和孛赤那不必视为敌手，真正的对决只在自家兄弟之间，没想到，现在甘雨也突然入局了。
艾尔肯也察觉到了甘雨的意图，但对于甘雨的威胁，恐怕就没有阿扎提看得清楚。
会咬人的狗不叫，狼也一样。
其实，都是一个哨所的兄弟，他们谁也不可能独占凌霄，崔骃骐和孛赤那对这一点看得分明，压根就不打算掺和进来。最先起了争强好胜心的是艾尔肯，但阿扎提现在也不想惯着他了，加上甘雨也不甘示弱，这局面就彻底乱了套。
至于明明不可能独占，他们仨到底还争啥呢？
俗话说得好，抢来的饭，才最香。
一只手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这多一口少一口，才有意思。
艾尔肯和甘雨估计还没想透这个道理，阿扎提倒是想透了，但想透了反倒更上头。
唯独，可能凌霄自己也没看透，天天在那全狼哨所全狼哨所，理论一套套的，小嘴儿叭叭的，却没想明白最重要的关键。
阿扎提看着凌霄一脸知觉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晚上回到宿舍，凌霄再次拿出了自己的记录本，先写下了计划进展情况几个字，写完之后，笔尖悬在记录上方，停留了很久，都没有落笔，过了一会儿，他将计划进展情况重重划掉，改为“阶段总结”四个字，然后再度落笔。
【前期拟定的训诫计划，已经部分完成，取得了较好的效果，但受到突发事件的影响，计划严重停滞，目前进度】
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就继续流畅地写了下去。
【到了哪一步，我也搞不明白了。】
写完这一句，凌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也紧抿着，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我已经按照最坏的情况来预估，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还是没有来得及，我最不希望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有那么一阵，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可笑，努力努力白努力，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劲，狼牙峰哨所就毁在了我的手里。】
【幸好还没有到最坏的一步，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或许是不破不立吧，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们都变化很大，之前的隔阂，终于打破了。】
【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写下这句话，凌霄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将笔尖停在“但”字，本来准备划掉，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抿了抿嘴唇，继续写道。
【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以选择的方式也有很多，按照之前的计划，一步一步，肯定能把狼牙峰的情况扭转过来。】
【凌霄，你要沉住气，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相信自己。】
写完之后，凌霄脸上终于有了点勉强的笑意，只是眉宇间的凝重，依然还是挥之不去。
他拿起笔盖，本来准备盖上钢笔，但是扣合的最后一下，他却又停住了，将钢笔拔出，在纸上继续写道。
【这两天，艾尔肯很配合我，阿扎提态度也很好，马哥和大孛更不用说，就连迟迟没有进展的甘雨，也突然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砂锅，给我做了一顿饭，从他的心结来说，这是个很大的进步。】
一切都在好转，甚至取得了很明显的进步，这本该是充满喜悦的一段话，凌霄刚写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但是写到最后，凌霄却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不自觉的，他又写了两个字，【要是】
笔尖停在了那里，然后移到前面，如同一柄刀刃，将两个字切成了两半。
凌霄默默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写不出来了。
有些东西，求来的，就不是那回事了。
他将本子合上，便熄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