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阴阳两隔(第2 / 2页)
沈蕴站起身,两手向后托住谢道兰,向外走去。
天已大亮了,雪也停了,阳光在寒冷的冬季难得明媚了一回,天空蔚蓝。
万佛塔内的煞气果然散去了不少,沈蕴一连几个轻跃,直直朝天坑上方那个井口大小的洞口飞去。谢道兰将头靠在他的颈间,呼吸很浅,竟不知何时又昏过去了。
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所有的危机,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已过去了。
飞出万佛塔,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沈蕴,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不对了,不可能这么顺利才是。
且不说凌云笑,周棠等人怎么会一直不来?耗费数年布下的局,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难道真的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他们逃脱?
铡刀落下之前的时间才最难熬,不安在沈蕴心中愈发扩大。
迟则生变,他不愿多想,正要御剑离开,一道哨声却在这时于他身后的方向响起。
紧接着,破空声传来,直击他的命门。
沈蕴呼吸一滞,侧身躲过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余光也瞥见了出剑的人:凌云笑。
凌云笑身前衣襟已被他自己咳出来的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同鬼魅,从充满煞气的天坑中爬出来,整个人比死人还像死人。
沈蕴沉下了脸,手臂更用力的搂紧了背上的人。
“沈蕴。”凌云笑提着剑,“你还是被那魔头哄骗住了!那日我已同你说过,此人心狠手辣,冷血情,收你为徒,不过是觊觎你身上的剑骨,如今终于得到机会,你怎能——”
沈蕴眸子冷了冷:“凌道友,若你是为了自保,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对你身上的剑骨产生任何想法。”
凌云笑嗤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何况……我也不止是为了自保。”
沈蕴皱起眉。
凌云笑很有余裕,也不怕他逃跑,咳了几声,缓缓道:“你可知道,今天走入万佛塔,以身镇塔的和尚,本不该是慧度,而是慧度的师父,苦禅禅师?”
沈蕴瞳孔微缩,一瞬间明白了凌云笑的意思。
“没……若非当年谢道兰发疯屠了大莲寺,又怎么会有如今的事端?!”凌云笑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剑光一闪,又笔直的指向了沈蕴:“沈蕴,放下谢道兰,我放你走。”
“……”
若是刚穿越来的沈蕴,必然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这个条件。
但现在的他听了凌云笑的话,却笑了一下。
白衣少年不紧不慢,将背上不知何时又昏迷过去的青年往上背了背,语气平静:“让他死,还不如让我死。”
“那你们就都别活了!诸位,都别躲着了,出来帮忙吧!”
凌云笑话音刚落,四周的树林里便跳出数道身影,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且几乎都是元婴后期的高手,甚至还有两个化神期。
倒是没见到周棠的身影,或许是认为布局已足够慎密,不需再来。
若是平时,哪怕再多几个人,沈蕴也有把握能从中逃离。
可现在,他带着谢道兰,又刚从万佛塔中出来……
万佛塔内的心魔幻术虽对他造不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但还是有影响的。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已难保,又该如何渡人?
放下谢道兰,他的确能活。
但那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沈蕴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所有人,却没任何动作,更没显出任何畏惧退缩的神色。
一个女人见状,轻笑一声:“痴儿,何必呢。你背上是个恶行累累的罪人,修界中谁不想杀他?你身怀剑骨,未来不可限量,为了一个魔头葬送自己的性命,不值得。”
沈蕴目光在几个人中间流转,笑了一下:“怎么会不值得呢……”
他忽地朝下一跳,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机,御剑蹿了下去。
天上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又是修为高他几个大境界的修者,往上飞就是当活靶子找死。还不如往下飞入林子里,用茂密的树林借以藏身,兴许还能找到机会。
他运足了灵力,一时间四周景物疯狂倒退,猎猎风声在耳边呼啸。
可想要从那些高手手中逃出去,不可能如此容易。
沙沙沙。
像是风声,又像是脚步声。
沈蕴额间出了汗,眉眼间难掩紧张。
沙沙沙。
又是一道声响。
似乎有谁就跟在他的周围,却又不接近,像是在玩弄猎物一样玩弄他。
沈蕴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尽全力的逃。
忽然,脖子间的手臂紧了紧。
“沈蕴……”
听到谢道兰的声音,沈蕴紧绷的心,忽然松了许多:“师父莫怕,我们这就回去。”
谢道兰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声勾唇。
哪怕昏迷,他也还是模模糊糊的听见了沈蕴的声音。
那个他论如何也看不破的幻境里,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没人爱他,没人要他,所有人都视他于可有可,没有一颗真心愿意给他,哪怕他走上了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也始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个梦里,他很厉害,没人能打得过他,也没人能伤害他。可他活着,却觉得时刻不觉得寒冷。
现在,有一个人爱着他,视他为心上人,疼他怜他,知他心中苦,愿意为了他死。
他爱的人,愿意为了他而死。
谢道兰轻声笑了起来。
他亲了亲沈蕴的耳垂,小声的说:“沈蕴,我爱你。”
沈蕴听了这句话,却没由来的感觉到了不安:“师父?”
谢道兰又问:“你爱我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回答我。”
“爱。”沈蕴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反手拍着背上青年的身体:“我爱您。”
谢道兰便笑得更加开心。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从沈蕴的背上跳开,停在半空中,手腕一抬,一个小小的风灵术落下,狂风吹起,将沈蕴瞬间送到了数里开外。
沈蕴本以为他已聚不起任何灵力,没想到谢道兰竟还能用那副重伤的身体用出灵术,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已经来不及了。
他回过头,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道兰离自己越来越远。只几息的功夫,那片林子便被他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沈蕴是知道谢道兰体内灵力紊乱的有多严重的,如今他能站起来都已很了不起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用出灵术的。
追杀者,六个元婴期,两个化神期,还有一个身为男主的凌云笑。
谢道兰身怀剑骨,又有至宝在身,修为更是远超所有人。
或许他不会死,而是会像原作中一样,大杀四方。
可沈蕴骗不了自己。
在风灵术的作用下,剑根本不受控制,只一个劲儿的朝前飞。沈蕴以金丹期的修为根本法解开渡劫期的谢道兰设下的灵术,他深吐一口气,咬紧了牙,干脆直接从剑上跳了下去。
认过主的灵剑有了灵性,见状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可怜兮兮,似乎在求主人不要把它抛下。
可沈蕴已暇再管它了。
虽然御剑的高度不高,可速度太快,沈蕴落地后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堪堪停下。好在有灵术护身,才没落得全身骨折的下场,但也痛得厉害极了。
他顾不上疼,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一身俊朗双的白衣沾了尘灰,变得狼狈。
跑着,跌撞着。
林子深不见底,路也似乎都是一样的路,怎么都回不到原先的地点。
沈蕴拿出了剑穗,捏着上面的珠子,一遍又一遍的呼唤谢道兰。
却像是将石头投入死水中,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谢道兰。”沈蕴口中喃喃,“谢道兰。”
他茫然的在树林里来回找着,却迷了路,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分钟,也可能已过去了一两个小时。
终于,一点血腥的味道,吸引了沈蕴。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树木倒了一片,地上和四周溅满了鲜血,显然不只有一个人受了伤。
血迹一直朝某个方向漫延,沈蕴便也跟着走去。
路上,他见到了很多尸体。
有男有女,是方才那些埋伏于此的修士们。
一具,两具……
沈蕴一个个数着,在数到“八”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除了凌云笑不在,谢道兰竟然真的把其他人全都杀了。
步子忽然变得轻快,他加快了步伐,终于,在越过一棵苍天古树之后,他看见了那道比熟悉的身影。
谢道兰还披着狐裘,雪白的狐裘浸满了血液,已成了深红的颜色。他似乎累极了,正坐在树下休息。
沈蕴的笑容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却忽然意识到……
狐裘上的血,并不是那些修士的,而是谢道兰自己的。
因为他里头的那件白衣,也已被血液浸满。
“师父!”
沈蕴喊了一声,期望谢道兰能给自己一点点回应,可青年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又或是……
死了。
几步路的距离,周围是平坦的草地。
可沈蕴却摔了一跤。
他长大以后,记事以后,就很少摔跤了。
他狼狈的跌倒在地上,又很快的爬了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膝盖竟然软了,腿和手,乃至全身都在发抖。
不对。不对。不对。
按照剧情,按照原作……
谢道兰是全作的究极大反派,大bss,怎么会,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死在这时候呢?
他还没得到南佛藏,还没得到天玑阁,还没一统修界,那些仇人他也没杀完,帝君座也还空空如也。
他们还没去看几天后的灯会,还没等到下一次泡温泉,还有……
沈蕴走到了谢道兰身边,终是脱力,直直跪了下去。
他又喊:“师父。”
伸出手,抚上谢道兰的脸。绝美双的模样,失了所有的血色和温度,变得如冰一般寒冷。
“师父。”
沈蕴不信邪,又将手放到了谢道兰的颈侧。
……没有任何脉搏。
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唤谢道兰,一开始是“师父”,后来便喊名字。
他不信谢道兰会死,可青年的身体在他的眼前,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修真之人,死后尸体亦会腐烂,化作尘土一抔,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
沈蕴似乎终于放弃了,伸手,将谢道兰搂进了怀里,紧紧的。
狐裘上的鲜血,也沾到了他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衣服。
沈蕴低着头,忽然笑了下。
“师父。”他压低了声音,眉眼弯起,一如往日那般温柔,“你看,我们像不像是一对穿了喜服的新人?”
谢道兰不回复,他也没在乎,抬手将青年散乱的发理到耳后:“我带您回家,我们回北山吧。”
“这里……”
“这里太冷了。”
沈蕴想将谢道兰抱起来,动作间却发现青年手里似乎死死攥着什么,他迟疑一下,掰开了谢道兰的手指。
却见青年手中,正握着一截玉色的人骨,还有一枚小小的储物丹。
沈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向后去摸谢道兰的后颈。
剑宗的木屋里,谢道兰曾握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剑骨所在的位置。
可现在,那个地方已空空如也。
他临死之际,竟将自己的剑骨硬生生剜了出来。
沈蕴握着谢道兰的手,良久言。
储物丹内,放着修界数人渴求的至宝,北佛藏,血珠玉,玲珑卷……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他。
沈蕴将那枚剑骨也收进了储物丹。他抱着谢道兰站起身,才想起自己那把剑不知飞哪儿去了。干脆就这么抱着谢道兰,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阳光褪色,变成旖旎的晚霞,映暖了他脚下的路。
走出林子,沈蕴惊讶的发现剑竟然自己飞回来了,在半空中百聊赖的盘旋着,见了沈蕴,打了几个转,才乖乖的落了下来。
沈蕴笑了笑,轻声道:“走吧。”
御剑的速度就快多了。
乘着晚霞,也乘着月色,最后在一片鹅毛大雪中,他们回到了北山。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任何人阻拦了。
香雪阁依旧是那么荒芜且宁静。
沈蕴沿着那条熟悉小路走了上去,身体习惯性的抬头去看二楼的那扇窗——
是暗的。
且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有一个人,那么傻那么傻的每天守在二楼,点着灯,开着窗……
只为等他回家。
方才一直没哭,甚至连伤心都没怎么感觉到的沈蕴,忽然就倒下了。
偌大的悲痛,迟迟奔袭而来,瞬间便将他吞没其中。
沈蕴收紧了手臂,搂着怀里冰冷的谢道兰,扑通一声跪倒在香雪阁前。
大雪呼啸,千里素裹,一片银白……
山脉蜿蜒,巨大的女娲剑屹立在遥远的北方,立成一道永不变的巍峨虚影。
苍茫的天地间,一个少年跪在山间落满了雪的小道上,拥着怀里满身是血的青年,泣不成声。
雪花纷飞,落在他们头上身上。
刹那间,两身红衣,如同喜服,霜雪满头,恰似白首。
却已阴阳两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