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乱尽处长梦醒、肆(第1 / 2页)
明明在睡梦里,燕琳逍的思绪依然在绕转。那是约莫两年多前的陈年旧事,那时刚和姚先生相认,知道姚先生的另一个身份。姚先生跟他所知的霜先生不太一样,他所知的霜先生是透过兄长认识的,总隔着一层纱似的,如梦如幻,是个很不真实的人。来到锦楼授琴的姚先生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更深沉冷酷,即使是表面笑容灿烂,也给他冷如冰霜的印象。
有一回练完气功和剑招,姚先生不知何故劝他向曾景函表白,趁早Si心也好,燕琳逍想的与他不同,他回嘴说:「我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回应才喜欢他,又何必非要吐露心意闹得彼此尴尬。我也知道这事没有结果,何苦拖他下水,弄得他将来要是心生Y影,有了疙瘩……」
姚先生听完只淡漠道:「反正燕家八成会绝後,随你高兴。」
他心有不甘,回嘴道:「换作是你,你讲得出口?」
「想到消磨的不光是自己的人生,就能讲得出口。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也许对方明知不可能,不说开也只是想做场好梦而已,也不碍着谁,你又何苦这样残忍。」
「说开以後还是有选择,能选择继续在梦里不醒,或是乾脆Si了这条心。」
「那我哥他Si心没有?」
姚先生眼神微黯,答道:「他感情收得慢,最後,连命都丢了。一定是我没有一早讲开来……」
那时他和姚先生闹得极不愉快,每次见面都是一场唇枪舌战,忘了後来是怎样和好的,也许姚先生并未记上心,自然而然又恢复平日的互动。他气恼姚先生多管闲事,也怨姚先生害哥哥丢了X命,但他最厌憎的是自己,因为他知道姚先生没。
许多事,说与不说结果都是预料得到的,一样空落、徒劳。若是一场梦,就是哭醒也就算了吧?
他对曾景函的恋慕和依赖,就像香甜的花蕊化成针毡,时刻刺痛他,而他永远只能微笑以对。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躲在锦楼,不问世事,更不会接触曾景函在江湖上的那些nV人,直到孙仙绫出现,一次又一次提醒他在锦楼编织的梦没有将来。
过去他还想反驳姚先生揶揄他们兄弟的话,喜欢一个人确实跟那人是男是nV关,但却关乎着两人之间相处的屏障。同X相恋本就不是多光彩的事,何况他是单恋,对象还是自己的义兄。
姚先生说的话总是没几句中听,句句刺心,却没有一句不是事实。他燕琳逍是燕家最不肖的子弟,一事成,甚至为了这种事愁闷堕落,如果家人都在,他也许不会如此扭曲。
他好想念哥哥,想念爹亲,还有已经完全记不得面貌的娘亲,爷爷NN、二姨他们……可他们早已远得看不见,哪怕他声嘶力竭的呼唤,在荆棘花海跑得两腿都是血,什麽都挽留不回。鬼医说得不,人Si不能复生,可是只要还记得,有些东西就还存在,那些回忆和情感。倘若遗忘,难道连存在过的意义都会消逝麽?
如果重见光明,他想告诉义兄自己心里的秘密,然後Si心,重生。
***
接连几日,燕琳逍睡得多,醒得少,醒来就是吃药,每天鬼医都会替他重新包紮伤口,换过新的纱布,覆在眼上的纱布越来越薄,他逐渐能感受到眼皮、布料外稍微透进的光影。他忽然有些胆怯,只是曾景函好像忙得连夜里也不得闲,他又不想让锺叔他们担心,所以什麽也没讲。
盛复生又来给他换药,不忘提醒他要告诉曾景函付完剩下的报酬才走,离开时恰好姚先生过来,两人都应了声当是招呼。燕琳逍听见姚先生那惯有的步伐走近床畔,良久一语不发,他就问:「姚先生过来,是不是有话想讲?」
「孙仙绫四处跟你那些家人朋友说,你头一个想见的是自己。」
「她呀。」燕琳逍轻蹙眉心微笑,表情奈。
「这把手镜就送你好了。当是祝贺你重见光明的礼。」姚先生往燕琳逍手里塞了手镜,没有金属应有的冰凉感,而是微温,应是早早就握在手里等着送人了。
燕琳逍想像了下这人也难得有这样不大方坦率的时候,展笑谢过就收下镜子了。那面手镜b他巴掌还小一些,容易收纳。收完礼,燕琳逍又追问:「姚先生还有何事要讲?」
「我希望你照了镜子以後不要失望。」
燕琳逍解歪头:「什麽意思?」
姚先生像是叹了口气,他答道:「你为何照镜的事,孙ㄚ头也四处说了。」
「她真是……」
「可我觉着你和你父兄不是很肖似。听锺叔说你像令堂,我没机会拜会过令堂,也不知像不像。」
燕琳逍不怒反笑,他说:「不晓得你来是泼我冷水,还是担心我太失望。」
「都有吧。做人还是别太得意,世上的路总是不平,每每在人得意大笑时,险坑就在下一步出现。老天跟刀剑一样,眼。」
若是常人大概要发火赶人了,可燕琳逍早已习惯这人言行薄冷,甚至惹人厌,他调侃说:「记得我小时候在雪楼国,常看你和我哥哥在一块儿,同进同出,那时你好像不是这样的。」
「这样是怎样?」
「说的话特别不中听啊。」
「你须T谅一个亡国失友、家可归的闲人,难免要愤世嫉俗一些。」
「而且还没有个伴。」
「真是一所有。」
「你有一个资质好又忍得了你这师父的好弟子。」
「说反了吧。」
话虽如此,燕琳逍彷佛听见姚先生话语带着笑意。不过这些话可能再真切不过,姚琰阙的笑容和处之泰然,是否都源於能为力和绝望,这人的前半生经历得太多,又算计得太多,哪怕一切都在意料中,其中仍有许多事是束手策的吧。
「不管怎样,这些年来谢谢你替我哥教养我。要不锺叔老了,忙不来锦楼和那些事务,景函当年自己也是个孩子。」
「我只为了燕珪遥这个朋友,不是要谁来谢我。」
「朋友……」
姚琰阙察觉了什麽,压低声音说:「你的义兄来了。鬼医说後天才给你拆了这些布,我後天再来。」
「不送。」
他听他们在门口互相客套,曾景函就进来看他,语气轻松问:「你们方才聊什麽?」
「聊了之後授课的事。」他感觉曾景函走近,又往桌边踱,反覆走了几步之後才坐到他身旁,心情不太安定,於是关心道:「武林大会你会上场吧?准备得如何?」
「只能顺其自然了,论武功、资历,那位置都与我缘。这趟就是去会一会其他高手,顺道和以前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叙旧。」曾景函见他没什麽反应,一手搭到他肩上安抚道:「不必担心,盛先生说你眼睛好了以後还得要一段时间重新习惯这日子,我、锺叔他们,大家都会陪你。其他事将来再说。」
燕琳逍点头,他问:「你带了什麽吃的?好香啊。」
曾景函开心道:「闻得出来麽?我带了几样这里才有的点心,不晓得你Ai不Ai吃。有馅饼、凉拌小菜,还有盛先生说的甜酒。来,你别忙,我喂你。」
曾景函一面喂小弟吃点心,感慨提起从前道:「我还记得当年初到燕家的时候,你是燕家年纪最小的,仆人虽然多,可是你最黏着我,珪遥兄常常没空陪你,他虽然疼Ai你,不过年纪差了十岁,也很难玩在一块儿。那时我也觉得有你这样的弟弟作伴很好,有一回我偷溜到厨房找吃的,你在房里睡醒没见到我,哭得满院子绕,最後坐在地上打滚哭闹,沾了一身草屑跟泥土。看到我偷了两只J腿出现,满脸鼻涕泪花跑来抱我说。」
「我都不记得了。我有这样麽?」燕琳逍不想承认这麽丢人的往事,佯装失忆。
「後来你看不见了。一开始我没敢告诉你燕家发生了什麽事,但你或许察觉了什麽,时常发恶梦。惊醒後也常哭着找我,好像你幼时黏着我一样。你我虽是异姓兄弟,可我这辈子都会把你视作最重要的亲人。琳逍,将来等你眼睛好了,可能许多事物都会看来不同,人是会变的,我只希望你永远都是我最在乎的小弟。你知道麽?你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哥哥?」
燕琳逍听到这里,之前暗自下决心要吐露心意的事再度动摇了。他只能回握住曾景函的手,平和回应:「景函,你也会一直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你为我做的,我一辈子不会忘。」
「你再喊我一声哥哥可好?」
「……哥。」燕琳逍想到他那番话,觉得自己四肢乏力,好像浑身气力都被H0U空了。他用多少力气喜欢这人,就得用更多心力去掩藏,即使是做恶梦也绝对不能吐露半个字来。或许他还是做不到像姚先生讲的那样,断得乾净俐落,彻底Si心,像这样默默贪恋,再疾而终才是他这段恋情该有的结果吧。
燕琳逍轻轻拨开曾景函喂食的手,慢慢往曾景函身上倾靠,下巴枕在义兄肩上,对方也一如小时候哄他那样轻轻拍背。
「景函,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像我这样好的义兄,别处找不着了。」
「我b你想的,还要喜欢你。」
「那你之前怎麽不是跟孙仙绫说最想第一个看我?」
「因为不管你是什麽模样,我都喜欢的。」
曾景函哈哈笑起来,回拥他说:「我这个小弟真是惹人喜欢。我得当心,不能让你被外面乱七八糟的人给拐跑了。」
兄弟俩闲聊半天,曾景函看着人歇下才走。燕琳逍阖眼,感觉没什麽不同,就是失恋了,也犯不着寻Si觅活的,反正该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也没少就好。他调息,躺着默默运功行气,之前姚先生来就叮嘱过他莫忘了每日练功,盛先生似乎也配合他练的心法调整药方,因此情绪虽是低落疲惫,可是身T还吃得消。
终於到了盛复生替他拆面纱的时刻,厅堂里聚了一伙人,都是燕琳逍的家人和亲友。在盛复生的指示下他慢慢睁开眼,光线进到眼帘,所有事物的轮廓越来越鲜明,在他面前的是一面大铜镜,孙仙绫特地命人搬来的镜台。
「这麽大的镜子难找,我特地又找人打磨过。够亮吧。」孙仙绫站在镜台旁说话,燕琳逍认出了她,两人相视微笑,她催促道:「你快看看,觉得自己长得怎样?」
「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算端正吧。」燕琳逍讲完就听锺叔他们都在笑,曾景函用宠溺的语气笑道:「你们听听,他见识太少了,不晓得自己多俊俏。」
燕琳逍一看见曾景函的模样就定住目光,那个眉目俊朗的男子就是他义兄啊,虽然熟悉到能刻出偶人,可是用手触0跟用眼睛看还是不同。视线一和曾景函相接,他就立刻挪开眼,一个个认人,由锺叔开始,再到家里其他人,忽然很想掉泪,锺叔b他记忆中的样子还要苍老许多,秋池她们也已经从少nV变成大姐们了。盛复生倒是不出所料是个面目清秀的男人,蓄着小胡子,看不出实际岁数,最後目光落到最远的门边一个高挑的男子身上,乍看就如曾景函所描述的,是个古怪老家伙。在场只有盛复生跟姚先生两人面表情,片刻後盛复生还说要离开一下,要他们各自离开,任谁都晓得盛复生其实是忙着到他的帐房秤金子去了。
「姚先生原来长这样。」燕琳逍嘴里低哝,那人除了个子高,样子看起来是普通,要说老也不是太老,就是头发斑白,脸上皱纹不多,可是看得出皮肤粗糙,年纪不小,穿得衣衫也较为老成。
难得到外地一趟,曾景函说要锺叔他们游玩,孙仙绫说他们在这儿的分堂人脉也颇广,早就准备好一艘船要招待一行人游湖了。孙仙绫识得姚先生这人,开口邀请:「听说姚先生就是锦楼主人的授琴先生,阿逍他几乎就算是你和锺叔拉拔大的,您老人家也一块儿上船来吧。阿逍一定会很高兴,是吧?阿逍。」
燕琳逍看向姚先生,浅浅微笑,姚先生才g起嘴角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回道:「也好,如此灵气可Ai的小姑娘邀我,不能不识趣。」
他头一回看见姚先生笑,笑得令他不舒服,好像那人等着看一出好戏,而且他会在戏里出糗。他蓦然忆起幼年曾问过燕珪遥为何要喊这人霜先生,那与其本名一点都不相g,燕珪遥说这是外面的人起的称呼。霜花虽然幻美,却沁冷得教人不舒服。现在这姚先生易容得样子法与过去联想,燕琳逍只觉现实和记忆是刀与剑,都太残忍。
他们一伙人收拾细软上了万水帮分堂的大船,游湖观光,到了风景宜人的地方就会停泊,到陆地上逛一逛。这时在城里有棵年岁悠久的古藤树,许多人前去赏花,据说那些紫藤的枝条在寺院JiNg心照料下攀着棚架,形成隧道。
还没走近名胜地,风一起就闻见藤花醉人的香气,一走近就能看见蜜蜂为之疯狂,周边还有摊贩做小吃饮茶的生意。燕琳逍看锺叔他走累了,带着家里人到附近茶楼里吃点东西歇脚,却和曾景函、孙仙绫他们走散,也没看到姚先生。
秋池和朱茗、陈翠几位大姐很少到外地,既新鲜又不安,对茶楼的花费讨论起来,燕琳逍安抚她们说:「想吃就点,不必顾虑。我出来的时候也带够了盘缠。这一路都是景函出的钱,我带的也没花到。」
锺叔看到自家主人眼睛像正常人一样,还炯炯有神,激动得掩面哭起来,嘴里嚷道:「老奴终於对得起老爷夫人啦。」
秋池她们被感染情绪,一个接一个眼眶泫泪,最後一桌人哭成一团。燕琳逍一面哄一面微笑,心里温暖。他哄着他们,自己也快两眼盈泪,赶紧喊住跑堂小二点菜换换气氛。一看菜单他就傻了,有些字陌生得很,乾脆让跑堂小二把菜都唱一遍才点了几样饭菜。
饭後他们一行人登坡往古刹名寺参拜,赏过藤花隧道後就返回船上,燕琳逍跟家人约好一个时辰後回来就独自跑去找曾景函。人海茫茫,但通往名寺的道只有一条,於是他又原路往山上走,经过夹道摊贩,忽然间有人出声喊住他。
「燕二郎。」他听这一声就左右张望,在寺外热闹的摊贩上看见姚先生。姚先生端着一碗茶过来,问他渴不渴,他请客喝茶。
燕琳逍叹了口气,抹去额角的汗向他发牢SaO:「你们可让我好找,一个个都不知去向,到底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