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克里斯蒂安音乐家/穴里塞樱桃/《星际旅客进行曲》(第2 / 2页)
“真的呀。”兰德不假思索地说,笑眯眯地抚摸他的头。
克里斯蒂安不说话了,又搂着兰德的脖子埋在他的臂弯里。许久,他瓮声瓮气说:“我真希望您能……您真的不能去吗?很多、很多地方……”他说,声音又难过起来,“真的都很美。我希望您可以离开第一星系。”
“我不可以哦。”兰德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年轻的雄虫难免都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居然连这种傻问题都问出来了。兰德在心里不免好笑。“真是的,你怎么因为这个那么难过呀,克里斯?”
“我只是想到,因为您是我们的妈妈,所以被限制了自由出行的权利。”克里斯蒂安说,情绪难掩低落。“妈妈明明是最应该走遍四境的人。”
这个蠢孩子。兰德被逗得笑出了声,宠爱地再摸一摸他的头。“没关系的,小家伙。你还记得我以前的职业吗?我是Ytti军团的少将。即使我没有成为虫后,我也会在边境戍守很多年的……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这是我的工作。”
克里斯蒂安不说话了。许久,他从兰德的怀里直起身,手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放,额头贴着兰德的额头。“妈妈。”近在咫尺的距离,兰德听到音乐家轻声说,垂下的目光看不清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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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交配结束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兰德从报纸上看到,虫族万众瞩目的天才音乐家克里斯蒂安,拜别他成长的第一星系,走上了漫漫游历之路。自此,主流媒体和音乐界都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整个虫族的古典音乐爱好者都熟知他的姓名,他的乐迷遍布各大星系,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遇到他,然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零散的消息和照片——他在废弃地铁站里拉小提琴,夜莺和大角星蜥蜴是他的忠实听众;他在第四星系的湖边伴着波光垂钓,写满音符的塑纸被吹到湖光山色的水面中央,又飘回他的脚边;他像风一样自由地吹拂过虫族所在的各个星系,任何人都法追随他的踪迹。
七年后。
如果说虫族艺术界最近有什么大事的话,那第一条必然是:克里斯蒂安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了全新的作品《星际旅客进行曲,组曲里足足有十二篇乐章,写尽他旅途中见闻的人情风土。年轻的天才音乐家向世界宣布:他将会在所有星系巡回演出,第一站就定在首都星。
音乐会安排在旧历的最后一天傍晚。距离开场还有两个小时,皇家Stan音乐厅前就已经是车水马龙,不断有盛装出席的来宾从飞行器下来,路过上个世纪著名的音乐家斯图加特的金色雕像,走入礼堂。
开场前的半个小时,虫后陛下的亲临让这一场乐坛盛事的气氛攀上顶峰。围绕在音乐厅前的媒体和政要名流们摩西分海般让开一条路,皇家音乐协会的会长忙不迭地迎上来,扶着虫后陛下踏过长长的红毯,在闪个不停的聚光灯中,一起走上二楼的贵宾厅。直到最后一位皇家官员的背影消失,正厅门口的衣香鬓影才恢复了方才的纷扰欢笑。
“陛下,可否请您在开场前赏脸,光临后台的休息室呢?”会长殷勤地问。
“好啊。”兰德笑着说,“克里斯蒂安可真是你们心尖上的宝贝啊,还怕他的热度不够吗?巴蒂尼。”
“我提前听过他的这套组曲,陛下。”巴蒂尼会长因为虫后的同意而欣然不已,闻言正色道,“音符里都是他走过的路,他甚至小心地避免掺杂自己的情感。世界被他彻底编织在音符之中……请您耳听为实,陛下。”
“我记得不太清了……克里斯蒂安毕业于伦德比安音乐戏剧学院,对吗?你是他的导师吗?”兰德颔首,随口问。
“不是,陛下。不过我教过他几门课。说起来我真是太后悔了……”巴蒂尼会长痛心疾首地说,“在招收学生时,我比托兰晚了一步,没有把这枚音乐界未来的恒星收入麾下。”托兰和巴蒂尼都是文艺界鼎鼎大名的人物,他们俩都是伦德比安音乐戏剧学院——这所虫族首屈一指的古典音乐殿堂的终身教授。每年,当又一茬小嫩苗离开“巢室”、进入大学时,教授们都像秃鹫一样嗅着味儿,抢在同僚前争夺最有天赋的学生。“他当时又贪玩又调皮,我本想先观察他半年,一不留神就被托兰抢走了……”巴蒂尼遗憾地絮絮叨叨,亲自为虫后推开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身着燕尾服的音乐家正陷在沙发里闭目养神,双肘搭在扶手上放松手指。听到推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白皙面颊上立刻染上笑容,忙不迭地站起来行礼:“陛下。”
他看上去一点儿都没变。克里斯蒂安抬起头,目光熠熠,笑容明朗。金色的头发在他脑后绑了一个小揪揪,脖子围着一圈带花边的宫廷高领,像只得意洋洋的小孔雀。“克里斯蒂安,我的孩子,我们没有打扰到你吧?”巴蒂尼会长慈爱地说。
“当然没有,巴蒂尼教授。”克里斯蒂安愉快地说,扶着兰德在沙发上坐下。
“有幸参与你的《星际旅客进行曲首次公开演奏的场合,克里斯蒂安。”兰德说,笑眯眯地撩开他额头上垂下来的一缕金发。这必然是造型师精心设计的发型,不过挡在眼睛前有点碍事……但疑让他显得更帅气了。
“我真心地希望您能喜欢我的新作,陛下。”年轻的音乐家说。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不好意思被旁边的老教授听到,“我希望能把它们送给您……还有其他人的。”
兰德讶然。“送给我的吗?”不是没有人给兰德谱过曲、颂过诗,但兰德总觉得克里斯蒂安能做的远不止于此。金发的年轻音乐家似乎不愿意再说了,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些许羞赧和紧张,兰德也没有再问。
巴蒂尼会长的声音适时地插入。“游历对于音乐家来说是非常有好处的,这点我从不怀疑。”他骄傲地说,“你的音乐远比以前更动人心魄。”他毫不遮掩对这位后辈的期许,在虫后面前对他大加赞赏。少许闲谈后,巴蒂尼会长一边说着“我们的音乐家需要一点私人的准备时间”,一边恭敬地把兰德请回了首席贵宾室。
“对克里斯蒂安新作品的评价都非常好吗?”等巴蒂尼会长退出房间,兰德问随侍在旁的秘书官。
“是的,陛下。”洛伦特秘书官回答。秘书官的基本素养之一就是能对任何新闻了如指掌,他流利地道:“他在几场私人的沙龙上演奏过,其中就包括他的导师——托兰教授私人宅邸里的沙龙,在场的基本都是伦德比安音乐戏剧学院的教授和校友。几乎没有不交口称赞的。”
“比他曾经的作品还要好吗?”
“我非业内人士,也未曾亲耳聆听,因此法判断,陛下。”洛伦特回答,话音平稳,滴水不漏,“但一个事实就是,因为他已经离开聚光灯下七年之久,所有人都对他回归后首次问世的新作报以极大的期待。”
兰德颔首。洛伦特看虫后若有所思的样子,补充道:“克里斯蒂安回到第一星系后上了一个电视访谈节目。您想在表演开始前看一看吗?”
“好啊。”兰德说。
秘书官手指飞舞,很快调出电视节目的录像,把进度条挪到中间。“访谈比较长,我给您调到观众们认为信息价值最大的片段上了。”兰德轻轻“嗯”了一声,从秘书官手里接过平板光脑。
“最遗憾的事情吗……我的通关护照申请被拒绝了,法前往Giaita星系。你知道的,那里其实没有战争,也只开发了寥寥几个星球。我真的很想去那里,但是海关署认为我在那个地方很难平安生存,所以拒绝了我的申请。”
主持人面露惊讶:“第十星系吗?据我了解,那里的经常有星云电子风暴,已经连续两百年被气象总署评为‘不适合旅行和居住’,只有几个驻疆和勘测的军团在那里。”Giaita星系成为虫族的版图已经很多年了,但因为气候恶劣、宇宙风暴频发的缘故,一直没能被完整开发。这完全是个没人注意的偏远星系,存在感比后来虫族占领的第十一星系Lippi还要低。大多数人对Giaita唯一的印象就是,现任虫后兰德陛下在继位之前,曾是驻守在Giaita的Ytti军团的军虫少将。
“是的,这很令我遗憾。另外,由于时间和精力有限,我没能走遍九大星系所有的星球,也未曾踏足Lippi和Eh星系。”
“第十一和第十二星系吗?”主持人讶异道,“Eh和域外星系相邻的边界正发生战争,您去那儿确实太危险了。但Lippi并没有这个顾虑……事实上,十一星系的开荒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呢。我们新闻台前几天还连线采访了刚迁移过去的居民。”
“不,去Lippi未能成行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克里斯蒂安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递交到海关署的签证申请资料有欠缺,他们把补资料的要求发到我的光脑里,那时候我正沉浸在第五星系的火山派对里……”
“Hgn-Msii火山派对吗?”主持人兴奋地插嘴,“这可是当地最著名的文化风俗啊!在喷发前的火山口里举办派对,庆祝自然的奇迹……上一次Hgn火山喷发还是在六十几年前了。镜头前的观众们,有人在派对里遇到我们的大钢琴家了吗?”他对镜头前的观众说完,又转头对着克里斯蒂安,“真想不到您还会去这种激情而热烈的派对!”
“哦?看来您对我的观感可以更深一层了。”音乐家调皮地眨眨眼,“说真的,谁在火山喷发的时候还会边蹦迪边看邮箱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但主持人还不想放过上一个话题。“既然三个星系都没有去,为什么只有Giaita成为您最遗憾的事情呢?不管如何,从观光景点的开发程度来说,第十一星系比第十星系更值得去呢。”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道:“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基本完成我的作品了。然后我很想去见驻守在Giaita的军人们……我想为他们当面演奏我的乐曲。第十星系是我们最偏远的星系,离最近的第八星系都要至少空间跃迁三次、花费近一周的时间,许多边防军人就连休假都很少回来。我的音乐描绘了九大星系的景色和风情,我希望能在音乐里带他们一起走遍家乡。”
主持人感叹道:“您真是太善良了。我相信,不仅仅是第十一星系的驻军们,就连虫后陛下,都会为您的行为而感动的。那么下一个问题……我听闻一些消息说,您在几个月前曾经想推迟这次演出,但是后来又收回了这个决定。可以告诉我们是因为什么吗?”
音乐家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许久,他抬眼看向镜头,目光似乎想看另一端的某个人,又像在看所有人:“正如我刚刚所说,那个时候我收到了Giaita海关的消息,我的签证申请被拒绝了。这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没有去过Ytti军团拜访,我觉得我的乐曲就不完整。我非常想写一篇以Giaita星系为主题的乐曲。因此我想推迟在第一星系的演奏会,然后继续申请通关许可。”
“那为什么最后又收回了这个决定呢?”
音乐家挠了挠头。“嗯……那天我已经走进第五星系的海关总署了,去Giaita没有开放旅游,因此每一位申请人都要经过特殊理由审批。有一位年老的职员对我面谈。他翻着我的护照说:‘您真是只幸运的虫,去过这么多地方。我有工作要做,虽然每年休假都会去不同的星球,但是我们的疆域实在太大啦……我到现在也只去过第五和第三星系的星球呢。’”
主持人耸耸肩,看上去颇为不解。“这是很正常的职业生活呀。政府公共部门的职员确实很少会换岗位,也按照法律享有规定的假期。”
克里斯蒂安点头:“曾经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那时我没有什么感觉,但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不仅仅是戍边的军团,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个体,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有幸亲自走过很多地方,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幸运。所以,对于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亲自成行、但是对远方抱有兴趣的人来说,我希望我的音乐能带他们走过这些旅程。”他露出温柔至极的微笑,“我迫不及待地想回第一星系,向世界分享我的所见所闻。未来,我会一边演出,一边继续旅行。”
兰德没有再看下去,因为会场的灯光已经开始转暗,这代表演出即将开始。灯光聚焦在舞台,克里斯蒂安信步上台,向虫后和观众鞠躬致意,身后是锃亮华贵的三角钢琴,虫族顶尖的管弦乐团为他伴奏。掌声结束后,年轻的钢琴家落座,乐声起奏。
《星际旅客进行曲以一位游客的视角,描述了虫族领域内各个星系的风土人情。舞台上的灯光聚焦在克里斯蒂安身上,音符自他的指尖倾泻而出。满堂皆静,聆听年轻的音乐家用乐声述说他的旅程。
首都星典雅凝重的晨曦中,灰色的鸽子拍打翅膀兀自飞过,钟楼振动荡开的白濛濛的雾气;
第二星系,Dar星45度倾斜的地面和独有的物理法则,诞生出举世双的建筑美学;
第三星系,String星的天然钻石沙滩上,伴着落日黄昏刚开业的海滨酒吧;
第四星系,Gnn终年不化的冰川中铸着虫族最大的“巢室”,漫天极光与幼虫掘洞玩耍的笑闹声交相辉映;
第五星系,Marn星的夜幕初落,盘踞在大气之上的行星环,似一条银刃划破漆黑天幕;
第六星系,虫族历史上的“战神”布拉德雕像前,市民与士兵身着节日的华服相拥起舞;
第七星系,Brtina城鲜花盛开的美景,十六年自转一周的星球迎来了久违的春天;
第八星系,以极限运动闻名的Kabt星球上,游客自空间磁场前一跃而下,身体被分子化又重组传送到星球上的任意地点;
第九星系,Frz星的地幔矿场机器轰鸣,玫瑰色的铀矿和靛色的镭矿,在地表堆起一个个小山丘。
兰德呆呆地听着,完全沉浸在音乐之中。他在旋律里跟随着克里斯蒂安,和他一起走遍英雄传说的山谷,迷失在鲜花盛开的田野。他的身体里好似流淌着数千年前吟游诗人的血,用自己的脚去丈量漫漫人间;他随意拨动手里的风琴,音符绘作浪漫飘渺的诗卷,将世界的乐章呈与万千听众。
长达两个小时的演奏会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全场起立鼓掌,热烈掌声数分钟不歇。台上的音乐家在掌声中频频鞠躬,几次试图下台,却在经久不息的欢呼和喝彩中不得不留在台上谢幕。致意的间隙里,年轻的音乐家抬眸遥遥望向正中央的包厢,他知道虫后正在那里。兰德也起身鼓掌,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盈满眼眶。“谢谢,”他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谢谢,克里斯蒂安。”